#51 先入為主

2026-07-15

原先晴朗的天在午後下起綿綿細雨。

今天是四季殿不對外開放的日子,但依舊輪值櫃檯以免有突發狀況的月藥邊整理著祭品桌上的花盆邊盯著窗外發呆。


他身為四季殿的一員,知道現在平靜只是暫時的。

尚未找到引起各處亂事的盜靈賊只會有防不勝防的一次次魔亂,反神派的聲勢更是越漸浩大,每次聽聞站崗的勤務們討論頻發的示威行動,他都覺得心頭鬱悶。


「不再相信四季神會幫助大家的話,殿下們真的會願意繼續為人們而努力嗎……」

他對著擦拭中的飾物喃喃自語,想起天氣不佳仍在外協助重建的曦夏、沒一天落下警備隊訓練的冽冬、因累壞而躺在病榻上的尹秋,還有尚未從魔王殿歸來的柳春,覺得那群成天只會抗議四季神不為人民多做點什麼的傢伙都是些不願理解祂們的莽夫。


心思飄往遠處的月藥,隨著一陣狂風從大殿門口襲來,吹亂他本就凌亂又烏黑的瀏海,才回神看向壟罩烏雲的殿外,眼見來者撩起略帶濕意的金色長髮,向他點頭致意,「月藥,辛苦了。」


「柳春殿下!還有、凝燿大人!」

向久日未見的柳春問好外,月藥也察覺到了不僅只是柳春回到了四季殿,身旁還伴著總協助著三殿往返信物的差使凝燿,心忖大約是柳春於魔王殿的視察有所斬獲,才會併同魔王殿的使者一同歸來。


「夏呢?」

「夏殿下清晨就出門去幫忙重建了,因為今天有飄雨,所以正在修整一些臨時的防水設備,以免晚些影響更甚!」

聽聞月藥的報告,柳春僅是點了點頭示意,似乎不用多問也知道冽冬不外乎是在訓練場,月藥也順勢補上柳春恐怕不知道的資訊,「秋殿下前幾天病倒了,現在還在休養中。」


「好,我晚些再找他們,你可以幫我確認小會議室是否今天都可以使用嗎?」

「當然沒問題!」

柳春愣神了片刻才繼續交辦月藥事項,而後者則是立刻使命必達地出發去會議室檢查使用登記,徒留柳春與凝燿在無人的大殿。


「既然他們都不在,那我也不叨擾了,柳春殿下。」

凝燿些微鞠躬致意,柳春則是望了眼殿外仍持續飄著的紛紛細雨,若有所思,眼神絲毫沒有投往凝燿,逕自向殿內走,只扔下輕飄飄的一句,「嗯,你隨意便是。」



「柳春!你回來了!」

「嗯,今早的事。」

忙活完的曦夏一回殿內便收到月藥通知柳春正在小會議室中辦公,沒多思考便前來向多日未見的夥伴打招呼。而柳春則是輕輕闔上自己正在查閱的古籍,頭一撇讓曦夏在自己旁邊坐下。


「如何?魔王殿那邊有什麼線索嗎?看你這表情毫無波瀾,該不會沒有任何收穫吧?」

曦夏坐下後托著腮劈哩啪啦地詢問,絲毫沒要放過才剛回殿內的對方,立刻就想知道柳春這次探訪是否查到些什麼。

「不能說有,但也不能說沒有。」

柳春若有所思地回應,但這有講等於沒講的回應讓曦夏眉頭整個皺了起來,「所以到底有還沒有?這種時候就不用賣關子了吧。」


「沒在賣你關子。魔王殿一切風平浪靜,少梧跟亞奈合作下感覺審判跟贖罪的機制有穩定運作,沒有出任何紕漏。」

柳春侃侃而談,曦夏卻更是疑惑了,「那就是沒有調查出什麼啊!你怎麼又說『不能說沒有』?」

「……你個夏大偵探會不理解我意思?」

柳春挑起眉頭,只見曦夏根本不知道箇中含意地鬼叫,還把自己的頭髮揉亂,「你就說吧!這樣打啞謎有什麼好玩的!真是氣死我了……」

柳春只是冷冽一笑,湛藍色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戾光,「我覺得我們之前似乎都猜錯方向了。」


「怎麼說?」

曦夏僅知道前陣子算是洗脫了亞奈的嫌疑,照柳春這樣講確實他們可能真的針對錯人,但顯然能大量操弄魔物的只有魔王殿擅用怨力與魔力的傢伙,若還有其他對象……


「我們沒懷疑過天上殿,但真的不值得懷疑一下嗎?」

「哈?你倒說來聽聽。」


柳春告知曦夏他這次去探訪得知亞奈之所以前陣子鬼影無蹤,幾乎是被綁在魔王殿處理天上殿使神們送下去的怨靈,因為量遠超於過往常態的基數,所以為避免關押的監獄混亂以及能確實妥善地收容靈魂,花費了好大一番功夫在調整內部與進行更多的靈媒、獄卒訓練。


「那天上殿會丟那麼多怨靈下去的原因,你應該有頭緒吧?」

「你是指……熠君那次意外嗎?」

「當然只是一次的意外不會造成大量靈體由願轉怨,多批又分次的送下去也不會是同一次的事件。」

曦夏立刻想起那時修爾神力耗盡而臥床時,有聽聞是他反覆帶著天上殿的部屬們在試淨化的術法,那想必基於實驗也肯定會有怨靈大量出現的機會。當他詳述上次與尹秋去天上殿確認狀況的過程,柳春似是聽到重點地用指節輕敲桌面,「你說修爾的理由是在試驗淨化力與提升全體天使們的淨化、屏障法術,但實際在做的事情就是讓許多良善、可直接投胎轉世的靈體怨化,一切行徑絕非天上殿該有的基本素養。」


「他們不能隨意這樣拿靈體做實驗跟處置是沒錯啦……這個我們得知了也是要嚴加禁止。但修爾沒有透露詳細的術法演練過程,我基於信任他不會做出格的事情、納緋也回去天上殿了,所以沒有多問。」

柳春聽完絲毫沒有停頓地繼續分析,「無論天上殿訴說了什麼『理由』,有大量怨靈湧入魔王殿就是結果,倘若他們是那個『源頭』,藏著我們所不知的原因也並非不可能對吧?」


曦夏一時語塞,或許因為天上殿自從前都與自己交好,所以從沒懷疑過這些,也不確定是不是因為自己最近情緒感知能力過於清晰,導致他根本不會疑心在他面前絲毫不帶欺瞞的天上殿同仁們。


「監守自盜,也是個聰明竊賊的慣用手法。」


柳春點明他懷疑盜靈賊或許就出在天上殿,利用收取無法反抗的靈體直接奪取靈力,無論是增強淨化力、攻擊力或防禦力,甚至是煉蠱把大多靈體、魔物送到淵都可以做到。

亦或可能不只一己之力,而是整個天上殿都因為某種理由引起動盪。


是想打破三殿信仰的平衡?

把靈體都變成怨靈,以減輕自身投胎業務的工作量或增加效率?

還是想要擴張權力與實力,變相成為淵實力最強大的神殿?


「就算只是猜測,但我實在……無法理解為何要做這些事?」

曦夏緊皺眉頭地低頭扶額,感覺自己思考到有些頭疼,目前的推測都與他以往的認知產生分歧。

「理由能有很多種,但實際上現況就是魔王殿並沒有鬼差有能力逃過魔皇、亞奈他們的眼去幹這些事,而天上殿則是一直處於我們視野盲區,不是嗎?」


在幽暗的小會議室中,柳春的金色髮絲與珀藍雙眸在燭光下顯得特別閃爍,火炬晃得曦夏焦躁,無法即刻認同卻又不得不一步步被他的論點說服。


柳春單手托著下巴邊思考著邊說,突然想到舉例,「而且納緋的基礎實力進展那麼快,著實事有蹊蹺。自古以來從沒有幾隻神獸能單純靠獸物的靈成為擁有力量比人都還龐大的存在?」


聽聞此言,曦夏臉色更加暗沉,似乎跟柳春談不下去地站起身,「我知道你去魔王殿沒有探到問題點確實對天上殿會有這樣的懷疑,但納緋他是吸收了我們四季神力量而幻化成人型的神獸,你明知道當初如果不是他體內有我們的力量,獸妖往生的魂魄可能連投往天上殿都無法做到。」


柳春似乎也察覺到了曦夏反應不對,「我也不是說懷疑他,是現在天上殿的所為我們都要關注並抓住馬腳,才有機會捕捉到真正的犯人,這個我覺得要有一定程度的共識。」

「喔?你的意思是,這是跟直到前陣子都仍然把惡靈回收這些業務攤到我們四季殿身上的魔王殿所討論的共識,是嗎?」

「……你要這樣講也不是錯,我只是要讓你知道現況而已。」

柳春也沒想到曦夏會直言懟上魔王殿一直以來殿務處理的問題,以免他過於情緒化,也就沒有否認他的意思,「姑且不論兩殿與我們之間的信任問題,夏你應該也知道四季殿本身就要站在中立角度去平衡三殿的勢力與運作吧?」


「他爸的我當然知道!你今天到底為什麼一直把人當笨蛋阿?」

這段對談累積的不滿終於在柳春一句質問中爆發,曦夏用力砸了一下桌面後扭頭不想再與柳春繼續討論。

雖然他與柳春經常爭吵,但今日的情況截然不同,就好像柳春過於執著在自己的論點上,雖平時柳春就有些固執,但不至於一直用此般語氣質問關於四季神的職責,讓曦夏略感不悅,卻也開始質疑自己是否因為與天上殿長年交好,而忽略了許多早該發現的蛛絲馬跡。


「我沒有要和你吵架的意思。」

見曦夏似乎有些不滿,柳春頓了一下後輕撫下巴繼續說道,「最近魔亂稍微消停了一些,估計前陣子的事件除了我們受到波及外,他們也因投入過大力量而有所損耗,短期內大型活動都先不要舉辦的話應該可以避免一些危險。之後再找秋跟冬一起討論吧,你不用著急。」

「……」

被哽得一句話也回不下去的曦夏甩門便離開了小會議室,頭也不回地往自己寢殿而去。

他不明白柳春提到上次自己引發的災禍是不是意有所指,原先被忙碌重建行程壓下的自責又再度浮上心頭,腦中頻頻閃過之前與天上殿交流時他們的反應,絲毫找不出任何隱瞞的情緒讓他不禁繼續懷疑柳春所言和自己的判斷,煩躁的思緒讓他腳步加快,卻在直達自己房門前時猶豫了半晌,在自己把心事悶著與向他人傾吐中選擇了後者,轉了個身往冽冬的房間走。


「冽?我進去囉?」

曦夏敲了幾下門皆未得到回應,算了算時辰應該就算警備隊忙碌冽冬也該回到殿內休息了,他略轉動門把發現未鎖,便推著門進入了對方的寢殿。


映入眼簾心心念念的對象正趴在辦公桌上小憩,總是飄著淡雅清香的空間內迴盪著他輕微的呼吸聲,讓原先焦躁的曦夏光一走進就覺得心情舒緩許多。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冽冬身旁,想把工作累到睡著的傢伙抱回床鋪睡,沒想雙臂才剛把冽冬摟進懷中,輕輕抬起身子的幅度仍讓懷中的神眼睛迷濛地睜開了。


「夏?呃、嗯……等等,你在……」

當睡眼惺忪的冽冬意識到自己正被公主抱著的同時,艷紅的雙眸不免驚地張大,耳根染上一抹明顯殷色,「你、放我下去!」


「我沒有要幹嘛,只是看你在桌上睡,想抱你回床上而已。」

曦夏何其無辜,快手快腳地把冽冬掙扎的身子於床鋪放下,佯裝可憐地一起在他身旁挨著坐,「你好過分。」


「嗚、謝謝。」

冽冬也發覺自己反應太大了,心跳亦持續因為曦夏湊近自己的舉動加快,努力故作冷靜地看向窗外,沒想這一看出大事了,「呃!夏,現在是……晚上了?」

「對呀,我都忙完回來了還跟柳春大吵一架呢。」

「什麼?等等……」

曦夏回得泰然自若,讓冽冬不知道現在該詢問他跟柳春吵了什麼還是先確認現在的時刻,而曦夏也不愧對自己總是伴隨冽冬身旁,察覺他臉上的異樣,便貼心地握住他冰涼的手,「怎麼了?有事沒處理完嗎?」


「我居然睡了一整個下午……」

冽冬一臉世界崩塌地自首,原本只是午休想瞇一下而已卻睡到直接把下午的工作全數翹掉,讓總是按照計畫妥善行事的他感到不安。

「亞瑟他們沒有來叫你一定也是因為沒什麼大事,不用擔心啦。」

曦夏立刻安撫著對方,輕輕勾弄冽冬淡藍色的髮尾,「而且你知道你睡過頭代表什麼嗎?」

「什麼……」

「你最近真的太累了,冽。」

曦夏語氣柔軟,順著髮絲的弧度,指頭往冽冬的下巴輕撫,「你說我可以不用勉強自己,那你也不能勉強,該休息就要好好睡。」

「我當然知道。」

雖是這麼回應,見對方說要去廚房拿點東西給自己吃而關上的房門,冽冬反倒開始困惑究竟為何最近自己會如此反常的嗜睡。

回想早上似乎因為感知了一個山崩的災禍及時讓警備隊去處理外,也沒有做其他過多的訓練或是工作,最近更沒有熬夜,左思右想都無從找尋自己過於疲憊的原因。


「冽,我拿了……欸?」

待曦夏從廚房端了熱呼呼的麵包與濃湯歸來,冽冬卻又再度閉上眼沉沉入睡,就算曦夏坐在床邊喚幾聲都沒有反應,只是呼吸均勻地讓胸膛有穩健的起伏,讓曦夏知道他睡得很安穩。

「怎麼那麼累阿。」

曦夏伸手輕撫過冽冬散落在臉龐上的髮絲,見他因碰觸顫動的眼瞼與睫毛,臉上勾起淡淡的笑容。


雖然沒能說出自己的焦躁,但光看著冽冬的睡顏、待在這空間,便讓曦夏安定許多。

他知道就算有再多的不足與紛爭,與自己相伴至今的柳春、尹秋與冽冬肯定都會一起攜手度過,可能意見相佐,可能爭執不休,但都是為了守護淵而存在,便讓心頭大部分的不愉快隨著冽冬均勻的呼吸撫平。


見他睡得深沉,曦夏臨走之前悄悄地傾身,在他的額頭落下一吻。


「晚安,我的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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