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再次相遇

2026-06-17

「收網。」

「是!」


呃嘎嘎嘎嘎──


淒厲的蟲鳴震耳宛若天崩,隨著一聲低沉喝令,全體警備隊快速出刀切斷綁在各處樹林的機關,讓具有自動收線力的大型鐵網快速收緊,糾纏住落入此處打算入村攻擊人類聚落的大型複眼魔蛛。


「面罩戴好。」

「遵命!」

發號司令的是早已預料到此次妖物攻擊的警備隊之首冽冬,隨著他蹬著樹幹躍向空中,凌厲的風霜也化成利刃,一刀刀隨著他旋轉的角度劃在複眼魔蛛不停吐出毒絲的絲囊上,爆裂的口器也如冽冬所料噴出不少致命怨氣,幸好已預先讓警備隊皆戴上避免氣管被侵蝕的面罩,也透過風刃攻擊與風向控制讓妖物無法於空氣中散放大量怨氣,並配合各區域部署的隊員逐漸收緊束縛,讓籠罩天上殿附加之淨化力的網逐漸使複眼魔蛛無法動彈。


「接下來就交給你們。」

「遵命,謝謝冬殿下與警備隊大力支援。」

見魔物再無起身襲人跡象,釋放怨氣也逐漸消停,冽冬便把現場的指揮權交由負責的靈媒善後,讓警備隊撤離完周遭居民後,結束今日的鎮壓任務。


「不愧是冽冬殿下!阻止魔物真的很精準!」

結束工作、準備返程路上冽冬再次與此次通報魔物出沒消息的差使凝燿碰上,與他並肩而行之際,一頭耀眼金色捲髮的他揚著笑容,褒獎之詞堪比順口溜。

「這是我的職責。」

不擅長接受他人稱讚的冽冬面不改色,有些不自然地向凝燿致意,但想起方才亦是有他的方位通報才讓警備隊布陣效率增加,便點頭向他致意,「你也辛苦了。」

「哎呀~我不辛苦啊!捉捕魔蛛的又不是我~」

凝燿客氣地擺了擺手,卻還是持續走在冽冬身邊,開啟他的話匣子,「殿下,我不得不說一聲,您這已經不算感知災厄,根本是預知的程度了吧?怎麼會知道魔蛛之毒所在,還能找到事先做好天上殿防護的網?實在太強了。」


凝燿所言,冽冬最近亦有察覺──他的感知災厄能力比起過往越加精準了。

自地震事件過後,他有意識地去辨析災厄的預感,發現遵照直覺所想去預防準備總能在下個危機出現時派上用場,事件的樣貌也常更加清晰地浮現於腦海,比起過往偶會失誤,現在已經幾乎能妥善僅靠警備隊人力跟少許靈媒鎮壓住所有在淵發生的大小魔亂。

對冽冬來說,在曦夏為重建家園四處忙碌時,不再需要對方支援警備隊與魔王殿自然是再好不過,警備隊也能在最有效率的狀況下出任務,減少人員的傷亡。


『冽冬殿下!出事了!』


但沒能讓冽冬過於鬆懈,他倆對話之際,底下勤務便用通訊器向其彙報了中央市集出現自稱反神派、公然行使暴力的狂徒,讓冽冬僅能向凝燿致歉便再趕往通報地點,以免未能順利安撫民意,導致警備隊與民眾起爭執。


「喂!大媽!你是懂什麼啊?」

「至少比你這還沒斷奶的小蘿蔔頭懂多了!」


沒想一抵達現場,並非警備隊與反神派的人對峙,反倒是勤務們在阻止一個阿姨教訓年輕人,那人與正常姨母相比更加高挑的身材、光澤熠熠的短白髮和氣勢凌人的指責,立刻就讓冽冬回想起這人是多年前魔亂影響到淵時為警備隊助陣的婦人,但冽冬都還沒來得及上前,便聽見身後有人比他更快喊了眼前的阿姨。


「媽!你怎麼在這?」


聲音的主人便是趕來處理紛爭的副隊長亞瑟,見婦人向自家兒子打了聲招呼後,又扭頭繼續跟反神派人士吵架,冽冬不免莞爾,有些意料之內地看著亞瑟上前困擾地阻止自家母親,並終於強制驅離反神派抗議民眾,停下這一切紛亂。


「許久不見,琴女士。」

「啊!冽冬殿下您好,真的多年未見了。」

冽冬禮貌性地主動與對上眼的亞瑟媽媽致意,後者也親切地向他打了招呼。

與手下們一同返回四季殿的路途上,冽冬才在閒聊中明瞭亞瑟會前往四季殿工作是源自母親總是仗義的淵源,也不禁感慨他自始自終給予神器、賦予寄望的都是一脈相承的他們。

而此次亞瑟的媽媽前來,除了探望兒子外,也是完成家鄉的震災後,決定援助其他地區,想善盡自己的力量幫助人。

「妳年紀都那麼大了,別總想著幹這些事吧。」

「臭小子!沒事可幹才會退化你不知道嗎?」

亞瑟免不了滿臉對自家母親總是活力旺盛的擔心,雖然知道對方要是認真起來沒人欺負的了,但年近九十歲的老太太了還在街上跟人吵架到感覺快打起來還是讓亞瑟捏一把冷汗,邊把母親手上大包小包的行囊全部奪去,邊碎念她老人家比起關心別人更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回到四季殿後冽冬便吩咐滄爵為琴在偏殿落腳整理出房間,雖然她稱自己可以於街坊隨意尋找住處,但為了讓許久未見母親的亞瑟能有更多和她相處的時光,冽冬難得堅持了這份邀約。

冬神如此盛情,琴也不再拒絕,稱自己要做一頓家鄉味大餐回報四季殿收容的恩情。


「唷,是什麼香味?」

在外頭從早忙到晚的曦夏還沒抵達餐廳就嗅到撲鼻而來的食物香氣,饞得整天進行家園重建體力活的他趕緊尋香前往。

果不其然,映入眼簾平時吃不到的各式地方特色美食,讓他眼睛為之一亮。

「夏殿下簡直是靈犬!這樣都能聞出來不是我煮的飯嗎?」

四季殿主廚黎朔玥今天當了一次琴的助手,可能是鮮少有與其他地區廚師交流的經驗,又或許是來自琴手藝的媽媽味,讓他覺得學到好多平時沒有注意過、讓飯變得更美味的小細節。

「怎麼著?四季殿今天換大廚了是嗎?」

「是我媽,他帶著一大袋還在滴血的現宰火雞就過來了,今天不煮也不行,有夠誇、嗚啊!」

亞瑟邊端著一大盤的主菜烤火雞上桌,邊無奈解釋今天餐點口味特殊的原因,還沒把餐盤放下便被琴有力的一掌攻擊背部,要他別講些五四三的,乖乖坐下來享用便是。


迎接新客人自然給四季殿原先災後重建的氛圍帶來活躍,許久沒有一同坐下吃飯的員工們都紛紛為一嚐沿海地帶特色美食入座,由曦夏開著話題,和琴聊著亞瑟故鄉的地方特色風情,整場晚餐儼然成為意料之外的殿內聚餐一般,快活的氣氛渲染整個空間。

「怎麼都沒說過這些事,感覺你老家那很有趣。」

被同事一同捉來吃飯的斂曙詢問身旁的亞瑟,畢竟也同事多年,大家多少都會談談家裡的事情,他還真鮮少聽聞這位副隊長分享這些,跟口中海鮮清湯的味道一樣少見。

「同事跟朋友的界線我或多或少還是有在把控。」

手中香氣四溢的烤餅是熟悉的家鄉味,亞瑟沒多想便塞了一口進嘴,平淡地回應自己並不擅長與職場同仁打好關係,就算四神們是不會擺架子的上司,仍然會保持該有的界線。

「喔?說得好像你有朋友一樣。」

「亞瑟覺得我們不是朋友嗎!不可以!」

斂曙都還沒嗆完對方,一旁似乎已經有點茫的月藥聞聲湊來,酒品很差地纏著亞瑟聊天,說要與他建立更深的職場友誼。


「曙也要來點嗎?」

一旁默默用餐的滄爵也把酒瓶推往斂曙面前,後者只是搖了搖頭,表示等等他還得扛月藥這醉鬼回宿舍,就不跟著飲酒作樂了。

見亞瑟被月藥糾纏完換被母親糾纏,斂曙也沒繼續搭話,反而把目光轉往這也是多年相識的管家,「滄爵管家呢?也是劃清同事界線才很少提自己的事情嗎?」

「不是。」

滄爵淺淺一笑,看向和樂融融的大夥們,「四季殿的事就是我的事,所以常常跟大家說呢。」

「是工作狂的發言呢……」

斂曙尷尬地推了推眼鏡,雖然不懂管家口中帶有什麼深意,但至少他自己說不出口「工作為家」這種含意的話,也沒再繼續深究滄爵為何這樣說。


「爵!阿秋呢?這種有異鄉美食可以吃的時候這傢伙怎麼可能不在!天要下紅雨了!」

不知道何時湊過來這邊掃蕩食物的曦夏恰好詢問滄爵未見的神影,有些疑惑地站在聚了滿滿員工的餐桌前環視大家。

「首先,現在是春季,要下紅雨還得聽柳春殿下的指令。」

滄爵反應快地先吐槽了曦夏的形容詞,再於後者沒能立刻反駁的時候補上他要的解答,「尹秋殿下似乎病了在房裡休息,有向我說一聲。」

「病了?」

曦夏點頭貌似習以為常,反倒是餐桌另一端的冽冬注意到他們的談話,有些突然地出聲詢問,在意外大聲的音量引起周遭都投以視線後,有些尷尬地紅了耳根,「你們吃你們的,我就問問。」


「嗯,尹秋殿下早上有些食慾不振,說自己稍加歇息即可,午飯有為殿下準備蛋粥了,等會我會再端些清淡一點的食物過去給他,晚宴的菜餚似乎不太適合今天品嚐。」

曦夏聽聞滄爵解釋,瞥了整桌大魚大肉,點頭贊同,「好吧,誰叫病著呢!亞瑟媽會待在四季殿幫忙災後重建,之後總有機會再吃的。」


尹秋雖為健康之神,總是會在疫病流行時期為人民治癒或祝禱,但實際上本身是個較為體弱的神衹。比起曦夏的擅戰、柳春與冽冬穩健的體能素質,尹秋更容易因為消耗過多神力而病倒。

但並非像時疫那般真的「生病」,尹秋經常在忙碌過後鬆懈下來的時刻身子不適,除了無法順暢使用神力之外,更是需要臥床靜養,才能恢復平時的活蹦亂跳。

這次大約是大地震結束過於緊繃的神經終於在曦夏恢復正常、天上殿回歸穩定後舒緩,同時累積的壓力成了不舒服的開端,曦夏思忖尹秋怕是要好一陣子才會恢復。

「有什麼不好的預感嗎?」

因為方才冽冬過於不尋常的反應,讓曦夏坐到了對方身邊,簡單的問句就像在向冽冬表達依賴與信任,免得對方把心思揣著不說。

「也不是,只是有些擔心柳春還沒回來,這段時間讓尹秋好好養病,得先靠我們把關四季殿了。」

曦夏挨過來的身子帶著一天奔波歸來的泥濘氣息,卻一點都不讓冽冬感到討厭,反而默默張嘴接下對方遞過來要餵進自己嘴中的菜餚,邊嚼著邊解釋自己並非感知到了災厄。


「這有什麼難的?不說我們,爵跟亞瑟也都在阿。」

曦夏對冽冬毫不反抗餵食的反應感到有些悸動,嘴角無法克制地上揚,再舀了口海鮮羹遞給冽冬,嘴上仍討論著話題,動作卻自然到好似他沒有過分踰矩。

「你不是才說他們上次、嗚。」

冽冬蹙起好看的眉頭,尚未說出亞瑟與滄爵曾有的爭執這件事,就被一口羹湯堵住,燙呼呼地邊吐著小舌邊吞,瞪了曦夏一眼。

「噓,當事人都在呢,不能說八卦說那麼大聲。」

曦夏嘻皮笑臉地為冽冬往湯匙內多吹了幾口氣,佯裝自己要貼心一些,便被冽冬一把搶走碗,又惱又無奈,「我自己喝。」


雖然知道曦夏只是在跟自己開玩笑,但冽冬還是因為發現自己無意識地於有他人在的公開場所接受了對方餵食這件事,不禁有些羞憤,夾了隻一看就熱燙不已的炸蝦,就往對方嘴前遞,「喏。」

「冬餵的就算是岩漿我都吞喔!」

「閉嘴吃你的。」

見眼前的傢伙笑嘻嘻地張嘴,冽冬立刻塞進他嘴中,看著嚼著熱燙食物而哈氣不已的曦夏,心情卻稍微放鬆了些。

比起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身上而自責的曦夏,他還是更希望見到他比日陽還燦爛又活潑的表情。


「說到八卦,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說酒吧的老闆嗎?」

曦夏好不容易把蝦吞下後,邊喝著剛剛被滄爵斟滿的酒邊閒聊,見冽冬默默點頭,他才繼續,「他姪子最近好像加入反神派,但姪子的媽媽、就是酒吧老闆他妹因為那次的事情過世……所以我也不好說什麼,但他超討厭我們,跟他喝酒的時候醉了都在罵四季神。」

「罵些什麼?」

曦夏交際手段強大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冽冬對他莫名就可以開始和不知哪來的朋友喝酒習以為常,只是跟著啜飲甘霖。

「夏神就是破壞狂阿,說守護人民但實際上根本就是虐殺人類,之類的。」

雖然聽著這些話心頭有些鬱悶,但曦夏也知道這次意外真的讓許多家庭破碎,無法為自己的失誤辯駁什麼,在心中懺悔也終究要去面對,「重點不是罵什麼,他媽是傅記麵館的老闆娘,你還記得嗎?那傢伙就是每年都來面試的……」

「啊,傅耘恩。」

「對對對!」

在旁邊的滄爵也聽到關鍵字地加入話題,冽冬立刻皺起眉頭,「逝世信徒的家屬加入反神派嗎……」


就冽冬所知,最近反神派會越來越壯大的原因不乏是許多人因為災禍失去親屬而對四季神充滿憤恨,首當其衝的當然是曦夏,無法立刻平息卻也只能盡力重建維繫與人民之間的情感連結。

但聽聞曾虔誠到每月納奉大筆款項的老信徒因他們的失誤而往生,萬分想加入警備隊的孩子進而不再信任四季殿,仍讓冽冬感到心痛萬分。


「當初你不讓他進來的原因也包括這些嗎?對未來的預判之類的?」

曦夏知道傅耘恩多年一直沒辦法進警備隊是冽冬在最後的面試關卡刷掉的,當然包含其較不受教的性格本就知道會與冽冬的管理風格有衝突,曦夏猜想會不會是冥冥之中也深怕讓他加入警備隊後迎接無法拯救母親的未來。

「我的感知並沒有那麼強大……」

冽冬有些無可奈何,腦中全是現在探討過去的決斷是否間接導致目前現況已是枉然,只能先向前看,與曦夏共同維繫目前四季殿與人民之間的關係,重建破碎的信任。


「他似乎很討厭四季殿,夏殿下怎麼還會跟傅耘恩喝酒?」

滄爵聽完整段八卦後,倒是突破癥結點般的向曦夏發問,後者立刻正色回應,「他根本認不出我,我猜除了災後有心理創傷之外……他還有臉盲症!」

篤定的語氣加上故意裝正經的表情與手勢,讓原本變得嚴肅的話題又稍微輕鬆了點,「但我知道他最近沒那麼沮喪了,好像談戀愛了吧!聽說交了個男朋友唷!」

「連誰脫單都能立刻知道,不愧是您。」


酒席上你一句我一句的,大家都喝得群起激昂,似乎在發洩這段日子的辛勞,冽冬卻覺得眼皮越漸沉重,想再多聽曦夏叨絮幾句,意識卻漸漸飄離,手還拿著湯匙就這樣沉沉睡去。


「冽?」

曦夏察覺到靠往自己肩頭上的淡藍色腦袋瓜,聽見均勻的呼吸聲,便知疲憊的他不勝酒力,決定等等把盤裡清空後再抱冽冬回房間,輕笑著揉了揉他柔軟的髮絲。


「多休息吧,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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