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我們一家
「把拔吃這個會好起來嗎?」
「笨蛋,他不是感冒,是神力耗盡。」
「還是準備吧。」
「……」
修爾因身旁吵雜聲響逐漸意識清晰,睜開眼睛卻見一頭灰髮的使神正拿毛巾擦拭著自己淌著薄汗的面容,擔憂的神情一覽無遺,「聖父大人,您還好嗎?」
燿凝在得知納緋返回天上殿後,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回,隨侍在修爾身邊照顧他。
這段日子他奔波於兩位不願意互相溝通的聖父與導師之間,著實感到疲憊不堪。得知神侍歸來,宛若獲得一線轉圜,希望他們不要再度爭吵,以免天上殿的秩序再度陷入紊亂。
「沒事……」
「您臥床了三天。」
修爾聽聞自己幾乎荒廢了大多數工作讓他驚得從床上立即起身,回想失去意識前見到了許久未見的納緋和現在緊盯自己的酪德,一陣尷尬與羞怯湧上,好似自己在大夥面前展示了十分不中用的樣子,一點都沒有身為聖父該有的樣子,「呃,抱歉……我等等就上工,審判會……」
「躺下。」
沒想平時總是會喝斥他應當保持效率的酪德卻走到了他的床邊,輕輕一推便讓病懨懨的修爾倒回床鋪上,「工作到神力耗盡,您很想立刻退休換個人當聖父嗎?」
這段時間原本由納緋與修爾平攤的報告份量絲毫沒有因為納緋不在而減輕,反而修爾為了證明自己能為停職神侍這件事負責,幾乎不眠不休地維持每週審判會的召開,只為不讓酪德質疑,這些狀況酪德皆清楚,卻不認為會讓修爾神力耗盡。
因此這幾天和燿凝追問後,才得知修爾不僅做了這些,還為了證實自己能做到為染上些微怨氣的良善靈體進行迅速淨化,因此請了天使們放寬收容靈體的條件,和使神一起執行工作流程的試驗,為是否能落實自己腦中的理論而努力。
「若聖父大人能力達上限,便會請我即刻命使神們把怨靈送去魔王殿,因此一直都沒有太大問題。可是……」
「可是?」
「抱歉,是我的疏忽。天使們尚未能好好區辨怨氣程度,讓聖父大人為了收拾淨化失誤的殘局,誤吸收了大量怨氣入體,導致神力暴走。雖然用最快的速度淨化完畢怨氣,卻也導致神力消耗過快,形成反彈……這是我對聖父大人昏倒的推論。」
時常聽雙胞胎兄弟差使凝燿訴說各式力量運用又喜愛閱讀的燿凝擁有不平凡的資訊整理能力,因此酪德雖帶有一點質疑,仍暫且認同了這項原因。
也更加篤定修爾該暫時不使用神力,以免過度消耗,造成他們都無法預料的結果。
「我、我沒有……哎……」
被酪德質問是不是想就此退休,讓修爾實在無法立刻反駁。
當然與對方嘔氣是一個原因,但不愛惜自己力量也是因為對「聖父」這個本就非他意願擔當的角色感到厭煩。
他討厭自己總達不到酪德的要求,也討厭自己與能力不相匹的自尊心。
「……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見修爾又露出與那天一樣受傷的表情時,回想起曦夏與尹秋所說的話,為避免自己出於好意與關心的言語又被誤解,酪德愣了半會便改口,厚實的大手覆上修爾那雪白又冰涼的手背上,「天上殿不能沒有您,我是要說這個。」
「咦?」
原以為酪德又要繼續責備自己說話不要吞吐的修爾,才剛閉起眼睛,卻發現入耳的是對方的道歉。
過於親暱的舉動讓他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再次睜眼便見到熠君與納緋端著熱騰騰的茶杯也湊過來床邊,一臉擔心地遞了過來,「把拔,檸檬茶……以前我馬麻說喝了就會快點好起來。」
「笨蛋小熠……就說他不是感冒了……」
納緋吐槽了熠君的貼心舉動,卻也有些彆扭地為修爾遞上自己已經把這週審判庭數量都清點好、報告確認完成的清單。
被停職這段時間雖說也有在四季殿幫忙,但第一次只因情緒忽視自己的職責仍讓他感到略為抱歉,至少用行動證明自己理解修爾這段時間的辛苦。
而修爾回以的是大大的擁抱,把這個當初欽點為自己解憂的神侍摟緊懷中。
他知曉被情緒與焦急淹沒的自己,在當下僅為了展現其有決判天上殿事務的能力,而讓這位始終是嘗試在為自己分憂、守護珍惜之人的孩子處於難堪的立場。
因為能設身處地想著納緋去四季殿後該有多不知道如何與四季神們解釋這些狀況,才更明白自己當下的判斷是錯誤的。
修爾一陣心疼,揉了揉納緋那一頭蓬鬆的紅髮,「對不起呀,納緋。那時沒能好好聽你講,對不起。」
「……把拔,對不起。」
雖然已是成熟的神侍,但在修爾的擁抱之間,納緋也感覺鼻尖酸澀。
或許修爾無需過多的言語,他亦能明白對方珍惜自己的心。
一旁的酪德見他倆抱在一起,這段時間複雜的糾結情緒總算是舒展了一些,但為了避免他們湊在修爾旁邊叨叨絮絮會影響他休息,因此請燿凝先帶納緋與熠君離開修爾房間,而他自己則是留守在這天上殿最珍貴的聖父大人身邊,沒有要動身離開的意思。
「……呃,那我再睡一會?」
見坐在自己床邊的酪德沒有離去,容易感到尷尬的修爾把臉埋進棉被裡頭,試圖掩飾自己不知如何向對方談話的窘迫。
但酪德就像不願天上殿的問題持續存在一樣,也不想再把心思埋起,決定字字句句向修爾述說。
「修爾。自我當上天上殿導師以來,照顧與培育莘莘學子成了我存在的意義,天上殿的規則與穩定運作亦是我無論如何都要維繫的。我明白我與你之間……擁有許多隔閡。」
他的氣息緩慢,卻句句清晰、沉穩,像是這段時間反覆深思過,讓修爾心頭一顫,沒忍住在被窩裡頭搭話,「……什麼意思?」
「我已往生了數百年,而你活在我從未生存過的時代;我以結果為重,你在乎過程;我認為叮囑是表達我的關懷與在乎,在你眼中,或許都是負擔,讓你覺得我不重視你的想法、你的努力。」
酪德雖無舉例,但每項確實都是修爾在與酪德這位天上殿導師相處時的種種壓力,一一被細數就像揭開這段日子反覆受挫的過程。但從酪德口中聽見他也注意到了彼此之間的差距,讓修爾忍不住從棉被中探頭,想確認說這些話的酪德帶著怎樣的表情。
「你……」
「抱歉,我想成為的是你可以放心依賴的對象。」
那澄澈的淡棕色雙眸中滿是真誠,嚴肅的神情亦不帶一絲欺瞞,「倘若您需要我……尊重上下級的位階、不做逾矩的稱呼與發言,那我必定會做到。」
見酪德再次於對話之間把敬稱補上,讓修爾再也忍不住那迅速汲於眼眶的晶瑩,任由淚珠滑落臉頰,這段時間的委屈與壓力全想抒發殆盡。
「我不喜歡當聖父……每天忙得要死,事情有完沒完,你又很兇,總是說我哪裡做錯,我覺得很沒面子啊!就像你說的,你在這裡待了好幾百年,我根本比不上你的資歷,我怎麼可能什麼都正確?但我不覺得我在乎過程、細細思考每件事情要被否定啊……那些靈魂不都是可以轉世投胎、獲得幸福的人嗎?想為他們多做一點……我只是……只是想要當一個你們也都能放心交給我決斷的聖父而已……」
「是,我明白了。」
酪德算是第一次見總是用優雅面容示人的修爾展現如此情緒,不知為何的,比起這些舉動合不合宜,他只覺得心頭鬱悶,捉著被單的手沒注意地收緊。
酪德明顯侷促的表情被修爾發現,後者卻也因為這明顯隔閡的反應更加淚如雨下,「你、你不是說要……當我可以放心依賴的對象嗎?不准擅自覺得你跟我有隔閡!不准你覺得怎樣為我好就說教!也不准在我生氣的時候不會看臉色!也不可以、擅自……擅自覺得我討厭你稱呼我的名字……我……那只是在氣頭上……我只是……」
話語因唐突感到羞澀而哽住,修爾忍不住胡亂用衣袖擦拭自己的面容,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不該在下屬面前失態。
「好的,我不會自作主張。」
酪德思考較於邏輯與筆直,在腦中組織完畢修爾想表達的之後,面色更認真地詢問,「您只是不希望我在部下面前不給你面子,但仍希望我私下能與您更加親近,亦可以在私下直呼您的名諱,是嗎?」
「……對。」
「您希望納緋做事步調放慢,都是因為您在乎這些靈體他們生前多努力累積願力才抵達天上殿、成為擁有願望選擇權的好靈體,想為他們多做點什麼,是嗎?」
「嗯。」
修爾點了點頭,似乎因為終於把心中的不滿與想法吐出感到舒暢了些。
然而酪德更蹙起眉頭,似乎在苦思些什麼,讓修爾困惑不已,有些不安地拉了拉對方的衣袖,「我很任性對嗎?以前的聖父應該不會這樣要求你,會跟上你的步調,讓天上殿始終都保持穩定,不用加班、不會因為我拖延到事情的進度……」
發現修爾又開始許多不自信的言語時,酪德決定把哭得雙眼紅腫的他摟緊懷中。
「您已是我唯一的聖父,我不曾拿您與過往的聖父作比較。」
總是以邏輯與道理自詡的表達方式,全都被眼前的傢伙打亂,讓木訥的酪德有點焦躁,「我不太會說話,可能還是會不小心打斷您,不小心給予您太多建議,也會語氣不佳,造成您心理壓力,但……我想說的是……」
亦是第一次見酪德這樣講話的修爾,頓時有些驚訝,輕輕把對方推開,直直盯著他努力組織語言的神情。
「我想說的是,我們就算有許多的問題存在,我仍會想與您討論出屬於我們合作的方式,一起好好經營天上殿的方式。」
酪德低沉的嗓音努力擠出他現在最渴望讓修爾知道的想法,雙手都忍不住相互揪緊了起來,也不自覺低下頭。
視線中那雙白皙的手卻朝他握了過來,抬頭一見,那方才還哭得花容失色的臉,已經勾起他一如往常的笑容,眉眼之中似乎還透露著他已變好的心情,「喂,導師大人。說要找我談談卻總是不見人影,先跟我冷戰的明明就是你。」
「……這確實是我的過錯。」
「但我也要說對不起,我擅自誤解你的意思,我現在知道了,你只是關心我,其實……也知道我做得到,我們能一起經營天上殿並把孩子們顧好,對嗎?」
修爾試探地徵詢,在得到酪德真誠又肯定的點頭後,那總是糾纏著自己的自卑心態似乎也舒展了開來。
或許他們之後還是會時常爭吵,抓不準與彼此互動的界線,或是對如何管理天上殿起爭執,但修爾現在明白他們會漸漸越來越好的,只要不放棄與對方溝通的機會就好了。
「你再叫一次我的名字。」
「聖……修爾。」
「嗯,酪德,謝謝你。」
◇
被趕出修爾房間的三位在燿凝的帶領下,去找了弋博告知聖父與導師應該能就此和好的消息,這才讓總是為他們捏一把冷汗的守門官鬆一口氣,並請三個少年吃冰淇淋,讓從回來天上殿後都沒能休息的納緋與燿凝稍微緩緩腳步。
「燿凝哥哥,你好厲害,你都知道怎麼做比較好,不像我。」
自貶的話從熠君說出卻因為那燦爛的笑顏聽起來有些奇妙,燿凝輕挖一勺甜膩的味道入口,看著這已然看了好幾百年的白茫茫雲端搖了搖頭,「我也不一定都知道該怎麼做才好。」
「是嗎?像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讓冷戰和好,只能盡力做好我該做的事情而已。」
在面對把自己當前輩看待的天使、神侍,燿凝也不避諱展現自己沒有做好的部分,只想要他們都知道,有時這些互動與交際的事情,從沒正解。
「是啊,如果道歉這件事要說誰是專家,小熠大概名列前茅吧。」
弋博可是知道納緋遠近馳名的臭脾氣,能因為停職就跑到他殿工作,卻也能因為熠君直率的懇求與道歉而輕易原諒他,讓弋博不禁把這次天上殿爭吵的事件聯想到人世間常有的家庭爭執,「呵呵,總覺得像家人吵架,就算如何冷戰,這份關係都還是難以輕易斬斷一樣。」
「爺爺的意思是說~我們都是一家人嗎?」
熠君有聽沒有懂,把話語截半理解,含著滿嘴冰淇淋歪頭。弋博只是笑笑地揉揉這個大孩子的頭,「是啊,因為是一家人,所以講話更直白,為了對方著想的話聽起來又更刺耳,但其實都是最為對方著想喔。」
「嗯!我也最喜歡把拔、老師、爺爺、燿凝哥哥跟緋緋了!」
「他應該真的沒聽懂喔。」
納緋無奈望向開始宛如辦家家酒一樣、在說著這樣酪德老師要當媽媽的熠君,再看看表情若有所思卻默默幫熠君擦嘴的燿凝。
這些過去他不太熟悉、往後卻成為日常的天上殿,雖然不一定如過往在四季殿的時光有趣,但把他們維繫起來的不只是工作,還有逐漸重要的感情在心裡萌芽。
「這冰淇淋真好吃,等聖父大人好多了我們也幫他做吧。」
「好呀!緋緋是小天才!」
——我回來囉!
下次回天上殿就這樣大聲喊出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