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搬來救兵
經過一夜的輾轉難眠,熠君比平時更加早起,想去找納緋坦承他向修爾如實以告的事,但無論是神侍的房間、辦公室、食堂還是任何他們曾一起四處遊玩過的角落,都找不到紅髮天使的身影,讓他最後只能蹲在大川堂的台階,看著這獨屬天上殿的一片白霧感到茫然不已。
「熠君?在這裡做什麼。」
同樣早起的還有睡不好的酪德,決定既然醒了便先去辦公室處理業務的他,正好遇上了在萬白之中顯眼的一顆橘色腦袋瓜抱膝蹲坐在地,沒耐住地走向他。
「老師,我找不到緋緋。他去哪了?」
「到處都找過了嗎?」
看見學生迷茫的雙眸,酪德也不知該如何向他解釋昨晚的經過,只好簡單陳述因為納緋這次決策的作法讓聖父認為沒有照流程走,所以讓他暫時停職。
見天使的臉色從迷惘轉變成驚訝,再聽見「停職」又更加慘白時,忍不住補充道,「但我認為罪不至此。」
在他看來,納緋身為能力與判斷力都極強的神侍,這次事件除了試圖為熠君掩蓋錯誤之外,從結果上看來,其實並沒有任何做錯的地方。
但昨夜的難眠,卻令他反覆思考修爾會有此種反應的原因。
或許自修爾上任以來,始終沒有認為自己於聖父這個位置上坐得踏實,而一切的壓力源頭來自認為被貶低的自卑感,以至於對於他就事論事的做事態度展現了前所未見的抵觸。
然而,酪德不認為這是修爾可以在部下面前公私不分的理由。
自己為解決事件所做的判斷都有緣有故,若因為聖父私人的情緒使最有能力的下屬停職,讓本就忙碌的天上殿更加缺乏效率,天上殿的運作遲早會出現問題。
越思考便越感到焦躁,一股昨日未能產生的慍怒也油然而生。
「那、那緋緋是離開天上殿了嗎?離家出走?」
熠君緊張地揪住酪德的衣袖,想求求在他眼中萬能的天上殿導師能給予自己尋找納緋的方向,但眼前的他只是搖了搖頭,沒再多說話。熠君只好自己起身,用酪德沒能阻止的速度下衝去找修爾,想讓聖父大人利用緣告訴自己納緋的去向。
「就讓他去淵好好反省吧。熠君你悔過書寫完了嗎?」
沒想似乎在自己辦公室待了整晚的修爾,雙眸無法忽視的血絲與他冷淡的瞳盯得熠君一陣緊張,知道納緋的所在卻也不敢再向修爾說自己想去找納緋這件事,只能一個勁地搖頭,「我、我要寫了。」
「嗯,去吧。」
第一次見總是溫柔的修爾露出此般表情,讓熠君感到有些受傷,卻也只能怯懦地點頭,離開比平時更冷冰冰的辦公室,徒留揉著太陽穴嘆息的修爾,在腦中反覆反省自己這不知道究竟對錯的決斷。
◇
「所以酪德跟修爾就這樣冷戰了好幾個月?然後熠君你也不敢來四季殿找納緋道歉?」
「嗯……」
被領到四季殿會客室並終於向四神闡述完來龍去脈的熠君吸著鼻子止住了哭泣,身為故事主角的納緋卻遲遲沒有說什麼,只是把視線飄往窗外,宛若置身事外。
「喂小笨狗。你怎麼可以不聽聖父的話?」
「啊啊啊痛!夏哥哥!」
曦夏捏住納緋的臉,給予任性的弟弟一些責備。
知道納緋性子的他終於明瞭這小子為何這段日子始終不說自己來四季殿暫居的原因,除了無法細說來龍去脈外,也不願天上殿這些爭吵被四神知道,不只包含了一點微小的面子危機,更是抵觸自己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卻受懲罰被人知道。
「納緋,雖然知道你當下做的判斷是對的。但是也有做錯的事情,對嗎?」
柳春附和曦夏的話,語氣堅定卻溫柔地詢問納緋是否在這段時間的冷靜下明白自己做錯了哪些事。
後者在委屈地揉揉臉頰後,還是向自己更加信服的春夏兩神面前點點頭,「不能說謊,不能覺得事情都自己解決就好,要聽聖父大人的話。」
「沒錯,因為你現在是天上殿的神侍納緋了,不是在四季殿跟著我的孩子。你要學著去理解聖父大人會懲罰你的原因,信服他的判斷,因為他是天上殿的領袖。」
曦夏見納緋仍有些彆扭地噘著嘴,深知要讓總是把自己當主人看的薩摩耶去徹底信服他人很難,還是希望納緋這份力量是天上殿的助力,而非修爾無法控制的阻力。
「而且聖父還是有聽見你的願望,讓熠君沒有被拔除天使的職務,不是嗎?」
在一旁聽到現在的尹秋也提及納緋沒注意到的重點,讓沮喪的狗狗頓時提振了精神看向熠君,而橘髮天使更是用力地點頭說自己只被罰寫悔過書,這段日子也是因為心裡過不去,所以不敢來找納緋。越說越含著鼻音,小心翼翼地捉納緋的衣角,「對不起,緋緋。都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那麼笨,你就不用幫我……」
「……不要這樣說,你有進步了啊。」
看著自責的熠君,納緋那對摯友的包容還是融化了因為熠君產生的怒氣,見比自己高一顆頭的天使緊緊摟住自己,也無奈地拍拍他的頭,表達自己已經不生氣了,也對聖父有重視自己向他說的話稍微釋懷這段時間的處罰。
見兩位小天使和好了,四神們算鬆一口氣,只是柳春心中仍疑惑著為何此等重要的事件天上殿與魔王殿沒有向他們呈報,或許該再細細盤問緣由。
而解決了眼前的狀況,讓冽冬終於找到時機詢問他的困惑:「所以熠君你一直不敢來找納緋,怎麼今天衝過來了呢?是有發生什麼事嗎?」
「啊啊啊啊啊!緋緋!把拔跟老師出事了!」
熠君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從沙發上跳了起來,大聲嚷著修爾這段時間因為工作量加倍,因此聖父的力量耗竭,現在處於無法開審判庭的虛弱狀態。而酪德與修爾持續冷戰的關係,從上次爭吵後便不介入審判事宜,熠君才在守門官弋博的提醒前來四季殿求援。
「什麼?這種事情你要一開始就說!」
「就是!熠君啊!」
事態比想像中嚴重讓曦夏跟尹秋也跟著起身,確認由他倆跟著納緋與熠君去天上殿一趟後,便一同抓緊時間出發了。
留守的春冬兩神看著晴朗的天空,不禁思考或許淵在經歷動盪的同時,在他們沒注意到的天上地下兩處,也面臨棘手的危機。
「……上次三界會議時,聖父似乎有想向我詢問這些事,只是我只想著要找夏,所以沒細問……」
冽冬有些自責,感覺若自己當下多注意,或許他們可以即時去詢問天上殿是否需要協助,不會演變成現在修爾倒下的狀況。
「那時候淵也很緊急,本來就沒有哪個判斷是最正確的,你不用想太多。」
柳春反倒很坦然,雖然四季神有監督與協助天上殿、魔王殿的職責,但當初為守護淵而無暇顧及他殿事務,本就是合理之事。
或者更明確來說,他們現在也還沒捉到盜靈賊與罪魁禍首,僅能盡量去顧及所有事情。
「你要找時間去魔王殿一趟嗎?」
冽冬也收回過多的內疚,向柳春提及他的憂慮,不知為何總有預感要多注意另兩殿的營運,也順道從兩殿隱瞞的事情中,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柳春點了點頭,決定不要拖到夏秋兩神回來再行動,請冽冬這段時間帶領滄爵與警備隊持續維持四季殿運作,他下去一趟以確認這段時間的諸多疑問。
「這就安排。」
◇
「這次酪德真是難得任性一回了呢。」
「哎!你這傢伙竟然不早點通知我們!」
曦夏一抵達天上殿就跟守門的弋博大肆抱怨,說著他這天上殿待最久的天使總該知道怎樣的狀況是要通知四神的,沒想到他竟會看好戲至此地步。
「夏殿下說這話就不對了,我怎麼離開這門呢?還是你要讓其他天使都像您一樣走非正式管道上天啊?」
弋博強調自己沒能立刻知道天上殿發生的所有事情,只能在天使們的口耳相傳中推測,順道損了一句曦夏之前來天上殿偷懶總是故意不經過大門,像是怕他向誰報告一樣,不知道心虛的是誰。
「誰叫你這傢伙八卦得要死!」
「好了好了,阿曦我們是來處理事情的,別跟弋博吵架了!」
尹秋見這倆年紀比在場所有天使都大的傢伙宛若小孩子一樣鬥嘴,便推著曦夏出發去找修爾,阻止他們繼續在孩子面前沒形象的行為。
「夏哥哥跟爺爺感情不好嗎?」
跟在兩神後頭的熠君悄聲問身旁的納緋,而後者只是搖了搖頭,「感情很好喔。」
「咦?」
——只是跟我們一樣,感情越好越容易跟彼此鬧彆扭一樣。
納緋在心中悄悄地想,卻沒有說出口,只是有些笨拙地牽緊熠君的手跟上前面兩神的步伐。
尹秋原本提議他跟曦夏兵分二路各自去找酪德跟修爾,以免那冷戰的兩神湊到一起無法好好溝通,沒想他們都還沒走到修爾的辦公室,遠遠就看見身板站得直挺挺的酪德正僵著身子、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推開門。
「我是聽說那傢伙都倒下了才來的欸,該不會還給我在工作吧?」
「呃?曦夏殿下?」
曦夏一陣加快腳步,在酪德聽見來者聲音後回頭愣神中,搭上他的肩膀。而尹秋也一搭一唱,配合著曦夏的好戲,勾上酪德另一邊的胳膊,有雙面包夾的趨勢,「我們還幫你把心愛的頭號弟子帶回來,該跟我們好好解釋一下天上殿到底什麼情形吧?」
酪德才發現熠君身旁也站了離家許久的納緋,兩天使牽著彼此手的樣子,似乎透露了他們已經和好如初,讓他略微放心了下來。但隨即他卻因分神而被身旁的兩神一鼓作氣拉進了推開的門內,「喂!老頭!我們來啦~」
配合著撞開門的聲音,酪德與裡頭憔悴到面容都沒平時光鮮亮麗、頭髮凌亂不已卻仍撐在辦公桌前看報告的修爾對上了眼。
「嗯?」
臉上專注工作時戴的眼鏡不免因唐突的抬頭而滑下,本以為只是曦夏又跑上天上殿找自己罷了,沒想到卻見到這段時間已許久沒講過話、擦肩而過也不打招呼的酪德,一時有些僵住,手上的羽毛筆墨跡也不小心沾花紙張,不免令他有些慌張地收拾,手忙腳亂一陣後卻又因為本身力量不支而感到頭暈目眩,最終在一眾夥伴面前倒往桌面。
「修爾!」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反倒是那平時總不見情緒變化的酪德,在大夥的面前不顧視線地衝上前確認修爾的氣息。
「你先別慌,他體內的力量只是沒有好好處理,沒到那麼誇張。」
尹秋也跟著上前確認,略微感應後便知道應該是修爾最近都沒有好好休息,心情也糟,導致過度使用淨化力量,僅需要他協助施加能量並休息一段時間應該就能妥善恢復。
「他可是聖父,你太過不放心他了吧?」
聽完尹秋所說,在一旁沒有插手的曦夏不免吐槽酪德一句。
而酪德卻只是面色一沉,為修爾收拾好桌面後,把身子輕盈的他一把抱起,在眾目睽睽下,沒有回應地要往外走。
「喂,你……」
「您們的意思不就是他需要休息嗎?」
曦夏沒想這傢伙就算被如此說明了,還是不加以掩飾對修爾的過度關心,不免讓他好生佩服,就這樣和尹秋互推了幾下後跟上公主抱修爾的酪德,大夥們一起陪著把修爾送回他的寢室。
「不好意思讓您們擔心了。」
在好好為修爾拉上被子後,酪德才轉過身向坐在後頭沙發上的夏秋兩神點頭致意,隨即也指示一旁同樣坐著的納緋與熠君,「你們去四季殿添麻煩了,向殿下們道歉過了嗎?」
「對不起!我們很抱歉!」
像是身體記憶般的兩天使立刻從沙發上彈了起來,九十度朝曦夏與尹秋鞠躬,讓他倆哭笑不得,覺得納緋與熠君就像犯錯後被家長叮囑要向別人致意的孩子。雖然此次發生的爭執讓他們都鬧了些脾氣,卻還是在長久的相處與教導下十分聽從酪德的話。
而酪德對修爾擔憂的眼神,在曦夏看來可不只是單純對長官或同事的關懷,他不禁猜想或許以他倆的臭脾氣,修爾把酪德對他的關懷與幫助都認成不放心他的叮囑,酪德也沒注意到修爾想好好獨當一面支撐天上殿的心態,才導致彼此的自尊心都不願拉下臉與對方說聲抱歉。
「好笨喔。」
尹秋更是直言,把曦夏還在思考要不要說出口的觀察講出來,「酪德,你是老媽子嗎?」
「……尹秋殿下何出此言?」
被這樣評價倒讓酪德有些不知所措,回想自己的行徑卻也無法立刻反駁,一旁的孩子們倒是在心中點頭如搗蒜,因為在他們心目中,酪德就是總是在課堂上嚴厲喝斥卻又默默為他們準備上課點心的老師,就像個自己都沒發現擁有豆腐心的媽媽一樣。
「等老頭醒來,你好好聽聽他的心情吧?或許你覺得為他好的,他反而覺得有壓力。」
曦夏視線往昏睡卻緊皺著眉頭的修爾看,不免為這倆臭脾氣嘆氣,「你看,這傢伙拖著身子也要跟你賭氣,不跟你尋求幫助,只為了支撐自己做出的決定、獨自維繫天上殿的基本運作,在你看來,他還能力差嗎?」
「……我表現得像是我覺得他能力不佳?」
曦夏一語才讓酪德有點醒悟,他始終不理解為何修爾會總是感覺不夠自信又躊躇不前,沒想過會是自己給予的建議與判斷,讓修爾產生自我懷疑。
「嗯,因為酪德你很強勢嘛,可能他會這樣想啊。」
尹秋聳聳肩,但也給予看起來有些懊惱的對方一個提議,「所以你要問問他,他究竟怎麼想的。」
說完這番話,確認納緋與熠君接收到訊號一定會讓酪德與修爾和好,曦夏與尹秋便交代納緋這段期間要好好讓天上殿維持營運,兩神便一同離開,踏著放心的步伐並決定稍微在天上殿確認還有沒有其他異樣就回去淵。
「哎,家務事不好插手對吧?」
「就是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