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是非對錯
「今天的量好像比較少?」
「是,真的都沒了。」
輪班到今天陪審的使神燿凝向主持審判庭的天上聖父修爾回報分層的塔樓已經沒有屆期靈體需要投胎了,讓後者鬆一口氣,穿著正式的審判服也無法妨礙他伸懶腰,看看天空那一陣白茫茫根本也搞不清楚究竟有沒有比平時更早結束審判。
但也無妨,他可不想當個工作狂。
向燿凝交代事宜後,就一溜煙地離開,準備回自己辦公室抱著修息、修假兩隻小貓咪,吸貓偷懶一下。
修爾自認為已經來到天上殿好久了,在總是一片靡白的雲端之上,其實要說多無聊就有多無聊,沒有半點特殊的色彩讓修爾總覺得時間沒有流逝,但準點敲響的不同鐘聲卻又催促著忙碌的神官們都得繼續上工,為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工作繼續消耗自己。
他曾問過酪德通常怎樣的狀況才會更替聖父之位,那正經八百的男子卻總是告訴他,時候到了他自然會知道,讓修爾只覺得心因性頭疼,感覺自己死了也不得安寧,每次審判庭都在羨慕可以投胎來世的人們。
「啊我最近都沒去餐廳監督跟維護了,看來要找時間去補充力量。」
臉雖然埋在貓咪柔軟的肚子中,修爾卻還是滿腦子工作,想著為補充神官們能量而用廚務天使和自己的神力製成的各式食物,也僅是為了讓天使們能像個工作機器一樣繼續維持能量上工,他就覺得這只為了奴役大家工作存在的天上殿乾脆爆炸算了。
「修爾!」
但由不得聖父休息個幾分鐘,自己的名字突然隨著門被大力推開的撞擊聲傳來,讓攤在沙發上的修爾不得不彈了起來,看著酪德一臉嚴肅地皺著眉頭,看似不太高興地衝到他面前,「您有確認這次進審的報告數量嗎?」
「啊?這次是納緋準備的啊?」
唐突被質疑的修爾脾氣也有些暴躁,他們明明都有明確的分工天數,本來誰主責什麼事就要去找承辦,憑什麼事事都要管的導師要指著他鼻子質疑?
「算了,這個晚點等找到納緋再確認,跟我來!」
「喂!手、你手抓得輕一點!」
修爾常常覺得自己在酪德面前一點聖父尊嚴都沒有,明明自己也已經不是新進了,卻還是被他當成學生教訓,著實感到又丟臉又生氣,但他也知道酪德沒有惡意,只是就事論事希望事情都能解決而已,現在會如此緊迫怕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當他們抵達審判塔樓的時候,修爾才看見許多天使全副武裝讓願力變成防護加固的純白口罩、防護衣、面罩、髮網跟眼罩,正在阻隔不該在天上殿建築出現的許多焦黑霧瘴。
「酪……」
「您應該不會被怨力影響,不用施加防護。」
當修爾轉頭要詢問是怎麼回事時,就看見酪德也用防護具包裹自己,僅露出眼罩下黝黑的肌膚與眼珠子,連他那一頭深咖色總是披在肩上的長髮都包裹進髮網裡頭。
「除了最上層之外,其他層都染上了怨力,他們現在正在用儲備的神力淨化。應該是有分層錯誤的靈體沒能挑出,但是因為只集中在建築裡面,所以不確定始作俑者是竄逃還是不小心進審判去投胎了。」
「不可能去投胎,我怎麼可能讓有怨力殘存的靈體進審?」
修爾雖然知道酪德可能只是在推估事情的樣貌,以及試圖找出根源、收拾後續可能衍生的問題,但聽在修爾耳中簡直就像是在說他沒有盯好靈體似的,令他有些火大。
但跟著酪德的腳步在塔樓到處走看、尋找線索的同時,修爾也漸漸覺得不對勁。若這幾層有殘存怨念,那或許今天投胎的靈體數量真的不該只是那些。
他透過緣聯繫今天當差的燿凝,請他即刻去納緋辦公室找他拿這次存檔的報告再向他回報,並讓酪德先用之前預存的淨化力全權處理塔樓的整理,他要去四周巡巡看其他可能被怨力污染的空間。
「修爾。」
但在修爾有些焦慮地扭頭要走時,反而手臂被酪德輕輕捉住,像是有反省剛剛自己的無理,但語氣仍然嚴肅不已,「自己小心。」
「知、知道,你們也快點完成工作,你保護好天使們,不要讓他們也被怨力影響。」
修爾頓時有些耳尖發熱,撥開那牽著自己的大手,轉身就從窗外振開豐厚羽翼並蹬地起飛,讓飛翔的涼風撫去那剛剛反覆被握住、還熱熱燙燙的手臂。
大致搜過一輪後,確定整個天上殿沒有發現任何入侵或逃出的污濁痕跡,讓修爾稍微鬆一口氣,篤定他跟細心的燿凝不可能讓怨靈直接投胎的狀況下,他想或許應該是有人先行處理掉問題根源,在與燿凝碰頭後落實了酪德對於靈體數量不對的猜測。
「這些看靈體回收日期的話,今天不進審判庭就逾期了。」
燿凝手上幾份尚未批閱過的報告讓他十分懷疑,因為以納緋的效率不可能出現讓報告逾期的紕漏,但修爾一看報告撰寫者的署名便知道問題來自哪裡,沉著臉色立刻傳了訊息給彼方:「半時辰內來找我報到。」
收到消息的天使哪能不緊張,他沒想過聖父與老師發現問題的速度會如此之快,但幸好在他慌得不知所措時,納緋已恢復成人形回到天上殿,向回到天上殿門口的弋博點頭致意後,領著熠君準備回主殿。
「怎麼辦?把拔叫我過去找他。緋緋,我是不是該……」
「你就說你發現漏了一隻有怨力的靈體,你剛剛已經把它跟被污染的幾個交給使神送去魔王殿,如果他問你準確數量你就說五位。」
納緋腦子雖然動得也算快,但恐怕一時間也不知道修爾他們已經知道多少事情,告誡熠君如果還想繼續當天使就不要說出自己擅自分層的事情,「你就說其他這些報告都是遲交而已,靈體都在靈舍,我會再想辦法幫你銷毀報告。」
「可、可以銷毀報告嗎?這樣其他天使的也……」
「對,只能這樣了。」
納緋十分無奈,但確實以他過往學到的危機處理,確實照正常的流程也是直接送回魔王殿,並且因無法以正常良善靈體的流程投胎,所以這些寫好的報告只能作廢,等待未來那些靈體在魔王殿消彌所有怨力並可投胎後,再評一次分層審判報告。
「嗚……好吧……」
熠君並沒想過自己聽從前輩的指示會造成納緋那麼大的麻煩,但看著已經為自己奔波到滿頭大汗的青梅竹馬,並沒有再把心中的糾結說下去,趕緊找聖父報到。
當熠君抵達修爾的辦公室時,那平時總是帶著淡淡笑容的聖父無一絲笑意,讓總是被大家當孩子寵的熠君頓時緊張了起來,小心翼翼地把門關上後,緩慢走到對方的桌前。
「說吧,報告怎麼又遲交了?」
雖然語氣不帶慍意,但熠君能察覺得出修爾的試探,不太擅長說謊的他試圖努力照著納緋剛剛跟自己說的方式交代,以免自己闖出的禍害到別人,「我、我又寫太慢了,對不起,把拔……」
「你整批報告都超過時間,是嗎?」
「對,就是……呃……我不小心漏了一個怨靈,他影響到其他幾個靈體,所以我剛剛送去給使神了……」
看著眼前只長身子沒長腦子的小笨蛋試圖擠出解釋,讓修爾不禁挑起眉頭,從話語中找出可以細問的點,「那其他報告也都是這樣嗎?除了你之外的,納緋怎麼沒有呈來審判會呢?」
「嗚、這個我不知道……」
「好的,我知道了。」
聖父也沒有立刻再度試探或是質疑熠君的回應,覺得再繼續詢問他,恐怕也只會得到混亂不清的答案,或許直接找一直沒有回覆聯繫的納緋更快一點。
修爾收拾了自己桌面上的報告書,並讓熠君回去休息,他自己會再確認剩下的報告書,但在熠君忐忑地要走到門口時,卻再次出聲補了一句,「對了!熠君你今天做得很棒喔,有注意到自己工作的錯誤,立刻做出判斷把他們送給使神,進步很多,辛苦了。」
完全沒想到修爾會稱讚自己的熠君一時愣在原地,內疚因為突來的話語更加填滿心頭,下午時弋博說的話縈繞腦袋,再也無法輕易邁出步伐離開誤以為自己把一切都做好的聖父。
「把拔對不起……我沒有做好,也沒有進步……」
當一臉哭喪的熠君轉頭過來懺悔的同時,修爾便知道這孩子總歸還是瞞不過家長,起身走往熠君身邊,語氣仍是不慍不火,但有些勢在必行。
「熠君,跟我說說發生的事吧。」
◇
當納緋撞見處理好塔樓淨化的酪德時,已是敲響熄燈鐘的時間。
他忽視了聖父發給自己的消息,原想趁大夥都休息的時間再去處理需要銷毀的報告書,沒想酪德說有事要向自己詢問,便隨著他一起回到他的辦公室。
「你今天很忙嗎?納緋。」
更加沒料到的是當他推開門後,坐在小沙發上的正是他今天忽視的修爾,一時之間原先心底打好的算盤沒了實踐的機會,更不如說是有種被兩神埋伏包夾的感覺,身為動物的敏銳直覺讓他頓時緊繃了起來,「嗯,去淵協助收拾魔物。」
「辛苦了,我原本是想詢問你今天審判會數量,還有跟你說一聲今天塔樓發生的事,沒想到聖父大人跟我有一樣的念頭。」
酪德的語氣聽起來也有些詫異到點就想準時下班的修爾會出現在這邊,但納緋不知為何的總有兩位沆瀣一氣的感覺,在聽完他們敘述發現怨氣與淨化的經過後,更加覺得他們會出現在此應該就是要質問關於靈體數量落差與怨氣的關聯性。
見納緋從頭到尾沒有給予任何回應,讓修爾不禁皺起眉頭,決定也不過於迂迴,直截了當地把手上那整份納緋沒有上呈的報告書堆遞給他,「熠君都跟我說了,今天不只一兩個靈體被送往魔王殿,對吧?」
驚訝於熠君直接攤牌的納緋無言以對,他沒想本來自己為了對方才掩蓋的紕漏,會被熠君直接向上級報告,一時感到頭皮發麻,也有些不悅地蹙起眉,「他有說……」
「嗯,他擅自分層的事情我也都知道了。」
「……唉。」
無所遁藏的納緋只好全盤托出,在兩個平時教導他與天使們的上級面前,表示自己只是當機立斷地去處理事情,雖說有想為熠君隱瞞錯誤的心思,但也只是不願熠君因為錯誤而無法繼續擔任天使。
「嗯,做得好。」
酪德聽完的反應是點頭表達理解,然而仔細聽完全程的修爾卻面色難看了起來,並非立刻責備納緋,反倒扭頭瞪向酪德,「你說做得好?他沒有向我報告,就整批把靈體送下去,這樣是做得好?」
「……當下或許只能這樣做,若沒有立即送下魔王殿,怨氣的擴散可能不只侷限於塔樓的範圍,會更加難以收拾。」
酪德難得聽見修爾拔高的聲音與略帶怒火的語氣,不自覺地開始解釋自己認可納緋作法的原因。
但修爾聽起來卻全然是對方不認同自己的話語,讓他有些怒火中燒,「他們只是略微染上怨氣的靈體,如果他們及時向我報告,是不是可以挽救大多數的靈體,讓靈體們能照原先預定的流程轉世?整批打包送下魔王殿,不就是讓一輩子努力累積願力的靈體們白受罪嗎?」
「我也能理解您的意思,但當下若怨念量太強,納緋與熠君也不可能撐到你抵達現場為靈體們一一淨化或是分析,我認為神侍當下的判斷是有他的道理,也確實免於怨念在天上殿擴散了,不是嗎?」
酪德沒察覺到修爾生氣的原因,只憑著事件的結果去做分析,語氣不免讓修爾這段日子總是自貶的心態更加難受,一時有些控制不住理應就事論事,說出口的話顯得有些情緒化,「你的意思是說遇到這種重要事件,我身為聖父連為事情做決斷的權力都沒有嗎?我認為這些靈體不該受罪,當下他們通報給我,我能挽救更多靈體不用遭受贖罪之刑。為什麼我身為聖父,你們卻認為我沒有可以為當下做出最好決斷的能力呢?」
「我不是這個意思,修爾。」
酪德對於眼前眼眶有些發紅的他感到訝異,沒發現自己甚至在納緋面前直接稱呼修爾的名諱而非敬稱,望向眼神有些緊張看著他倆的神侍,思考著自己似乎不該在孩子面前和修爾起爭執,這些事情理當他們再行討論後做出檢討再向天使們宣達處理事情的原則,因此沉下自己的語氣,伸手覆上修爾冰涼的手背上,略帶安撫意味,「這些做事判斷的標準我們可以再做討論,先讓納緋去休息吧,他也累了。」
「不准!坐下!」
當納緋聽從酪德指示起身時,卻被修爾大聲喝斥,讓他嚇得僵在原處,不懂聖父還有什麼想說的話。
「修……」
「他做錯事情,難道不用懲處與反省嗎?」
修爾的紅瞳銳利,卻與他殷紅的眼眶呈現相反的情緒,扭頭望向不知所措的神侍,語氣嚴肅,「納緋,你今天犯的錯誤是沒有適時告知上級緊急事件,擅自做決斷導致事態無法控制。過往任意燒公文的事情我不計較不代表任何事情皆可以逕自行動,此次事件非同小可,希望你可以記取教訓,往後遇到事件不能自己擅自作重要決定,需要經過我的判斷再做。」
酪德能感受到修爾的慍氣,但都還沒插上話,便見他繼續脫口而出難以收回的處罰。
「納緋,你停職一個月反省,並要上呈反省書給我,去休息吧。」
「等等!修爾,現在我們天使的數量跟工作量不足,讓納緋停職會……」
見納緋臉色瞬間從愣神變得極其不悅,酪德立刻想出言讓修爾收回他的懲戒,但被酪德一句句話反駁的修爾,心裡早已傷痕遍佈,根本聽不見他的建言,「你不要再叫我名字。怎麼?現在連聖父大人都不喊了是嗎?我的能力就糟到你可以這麼不尊重我的想法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
修爾甩開酪德的手,怒氣縈繞的狀態下絲毫不願意多聽對方說些什麼,令酪德不知該如何是好,正當思考著要怎麼說服生氣中的對方,使他收回這道可能會讓天上殿工作量大幅提升的決定時,便聽見一陣極大聲的摔門,而本來好好站在一旁的納緋已經離開辦公室。
天上殿神侍始終火爆的性格從未因己身責任而改變,酪德明瞭納緋不滿自己當下做了正確的決斷卻被懲罰這件事,恐怕氣焰沒那麼好安撫。
但現下蠟燭兩頭燒,眼前面色漲紅、感覺都快氣到落淚的修爾,更是讓口拙的他不知如何解釋與安撫,心中那股不該把私人情緒帶入公事的觀念也讓酪德有些煩悶,最終不願再多加思考,只把修爾情緒不佳當成他工作辛苦產生的情緒,選擇起身離開,給予修爾獨自冷靜與休息的時間,等彼此都有餘力時再繼續談話。
「我們都先冷靜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