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 事情開端

「緋緋！」

「呃，你飛慢一點。」

橘髮天使身上背著塞滿靈體的大網子，用高速朝青梅竹馬身上狂撲，被身高矮一截的對方接住後，還險些讓手上的網子散掉，也同時讓裡頭的靈體撞得一團混亂，發出了不該在象徵安詳、和平的天上殿出現的尖叫聲。

「緋緋，我跟你說！我今天抓到超多鬼鬼！」

顯然今天天使熠君會如此興奮地歸來，是升上正式天使後難得收穫了相較多的靈體搜集數量，才特地想向自己能力高強的好友炫耀。

「真棒。」

身為神侍的納緋也不吝嗇稱讚與自己一同訓練卻總是成績不佳的對方，伸手順了順熠君飛到有些凌亂的羽翼，預估也差不多要到敲晚餐鐘的時間，讓他先把靈體安置到靈舍後，再撰寫報告並依願力狀態分層受理進審判。

「嘿嘿，晚餐～晚餐吃炸雞～」

「真的？誰跟你說的？」

「當然是弋博爺爺啊～今天我丟圈圈也很順利，他稱讚我的時候說要我多吃一點！」

天上殿的守門官大天使弋博算是很關懷每個天使，幫忙回收天使頭上那往返天上殿的鑰匙「光圈」之餘，也注意到熠君這名副其實可以稱為「天兵」的傢伙，幫忙聖父跟導師多注意孩子有沒有準時返回，以免又因為丟光圈的技巧差而回不了家。

「那你就多吃一點才有精神寫報告。」

納緋看著不停唱歌嚷嚷自己今天事事順利的傢伙，不知為何總有種對方下一秒要樂極生悲的感覺，在熠君離開前拉了拉對方的衣袖，「你報告要認真寫喔，不然太多靈體都是今天的份，你寫不好會有問題。」

「遵命！」

熠君點頭應允後便就此與納緋分開，但後來的納緋大概有些後悔自己烏鴉嘴，或沒有真的盯好熠君把送審的報告處理好。

當他幾天後確認當日到期的報告時，才發現有許多分級錯誤的靈體，不僅是願力數值程度不同被分到錯誤的層級置放，還包含許多因為蘊含無法消彌的怨力，必須在第一時間挑離靈舍並於兩個時辰內送往魔王殿的靈體。

「熠君！你報告太晚交了！」

「可、可是我有先把靈體分層啊！緋緋你看報告很快，應該不會影響到審判會吧？」

被納緋拖著往審判會走的熠君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但知道這傢伙完全搞不懂分層意義的納緋只覺得糟糕透頂，音量都不自覺在走廊上提高，「笨蛋！怎麼可以先分層？如果你評的分層是錯誤的話該怎麼辦？」

「欸？可是、可是前輩說如果來不及就先去分層，至少不要拖到審判……」

「大！笨！蛋！」

納緋急得不行了，到了戶外立刻單手環住熠君起飛，直直往審判所去，以免事情到聖父審判前沒有解決，「你以為你是很有經驗的天使、絕對不會出錯嗎？酪德老師教『分層』的意義都不記得了嗎？」

「欸欸……」

被納緋一字一句地罵，讓熠君委屈又難過地試圖努力從自己的腦袋瓜中挖出課堂上酪德最開始所說「分層進審」的作用是什麼，但總是只以拼命背誦過的句子擠出來，「為精準判斷、呃……各式靈體狀態在力量守恆狀態下不互相……呃、我……我不記得後面了……」

「哎！真是的！」

納緋一聽就知道熠君完全沒能理解含義，當抵達審判所分層留置的塔樓時，他便知道為時已晚。

沒有在時間內送往魔王殿的怨力靈體已經影響到其他本在分層中正常判斷的其餘靈體，把原先沒有存含怨力的靈體煽動成擁有怨力的靈魂，讓各分層幾乎被充滿怨力的靈體佔領，無法照原本計畫送進審判與投胎。

「為、為什麼都變這樣？」

熠君還不能理解自己抓回來的好鬼鬼怎麼全都變成兇狠的壞鬼鬼，立刻就被當機立斷的納緋扔開，給予命令，「先不要管了，除了現在正在進審的第一層，其他全部用你的防護能力包裹起來！」

「呃！好！」

純白的塔樓因為怨念的存在而逐漸染上不同的煙燻色彩，納緋牙一咬，在熠君確定建立起阻斷此區與最上頭審判所和其他天上殿區域的同時，瞬間在一道燦光之間化身為巨大的神獸型態，用最快速的動作抵擋每個有攻擊行為的靈體，並一個個捕捉進自己的爪中，剔透的墨綠雙眸快速轉動，仔細確認過這整區的靈體已幾乎污染成無法直接投胎、需要送往魔王殿的怨靈後，便把整區的所有靈魂一網打盡，全數捕捉納入施加禁錮法術的懷中，並讓熠君去想辦法引開守門官，自己直接前往魔王殿，把所有會影響其餘正常靈體的怨靈送離。

納緋離開自己視野後，熠君乖乖地遵照他的指令去纏著弋博跟自己喝下午茶，欣然答應的守門官領著年幼卻長得頭好壯壯的小天使一起來到他種植天使光圈的雲花圃，一邊請熠君幫忙把光芒微弱的回收光圈們掰直，再一起鬆鬆雲朵土，把光圈種入，等待天上殿沉澱的聖父神力全數吸收回光圈中，才得以採收。

「爺爺～光圈要種多久？」

熠君與弋博一起蹲在厚實的雲朵中種植光圈的同時，他也好奇地詢問他們每天都在使用的光圈需要多久的時間恢復能量，歪著沾滿雪白污漬的臉在光圈花圃中探頭探腦。

「不一定唷，就跟種花、養動物一樣，環境跟照顧者如何去關懷這些小傢伙，會讓他們長得多快多好都不一定，當然還有天上殿這個蘊含願力的養分足不足夠，如果聖父的力量減弱，那當然『花園鰻』就養不好囉。」

「花園鰻？」

熠君聽到弋博把光圈稱作花園鰻有點不解，他便笑笑地起身，拍了拍沾在自己褲子上的雲朵，牽著熠君到另一區比較早種植的光圈花圃，沒想比起剛剛光芒微弱、感覺奄奄一息的光圈們，這區成長茁壯的光圈竟真的像有著生命一般，在雲朵土壤中搖搖晃晃，好似在海中生活的花園鰻這種生物，卻更加可愛，每個都閃著燦金色光芒，在陣陣雲霧之中探著頭。

「你看，這邊的就是充滿養分的光圈囉。」

「真的很像！可愛花園鰻！」

看著衝進花圃中跟戳著一個個光圈玩的熠君，弋博不禁莞爾，想起熠君與納緋剛來到天上殿成為實習天使時，他也曾帶兩隻小蘿蔔頭來花圃玩，或許幾年下來他們都忘記以前看過這些可愛的小光圈了，但現在熠君玩著光圈的興奮表情，跟那時的他簡直一模一樣。

「小熠，你有幫忙我工作，所以我們來喝下午茶吧。」

「好耶！」

尚未到天使們回歸天上殿的時間，因此弋博也從容不迫，和熠君在光圈花圃旁的桌椅泡起了奶茶、擺滿棉花糖與軟餅乾，決定享受這個悠閒的午後。

兩個年齡差距甚大的忘年之交東南西北地聊，弋博一一回應熠君分享的工作大小事，畢竟已經往生許久、在天上殿長年擔任守門官的弋博已經和淵有些脫節，但若要問過往的一些經歷，他也可以向年幼的孩子娓娓道來。

「你說夏殿下的夏日活動嗎？」

「對！爺爺有沒有去玩過？真的超好玩的！」

熠君提起之前去過曦夏舉辦的水上樂園活動，興奮地表示很期待今年又要玩什麼，弋博倒是搖搖頭，向熠君說在他變成天使之前，淵都還沒有這些固定活動，「現在能每年辦活動的話，代表人民生活幸福、物質豐饒，不會有人挨餓、受苦，這可是很努力才達到的。」

「哇……爺爺懂得好多！」

「跟你們老師比的話可能差多了，我只是常常聽出入天上殿的天使們講八卦罷了。」

聽到弋博這樣說，熠君不免想起隻身帶著大批靈體衝去魔王殿的納緋。

他到現在都還沒能理解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也不懂納緋罵他時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他不敢去問酪德，以免因報告寫得差而被懲罰。看著眼前輕啜奶茶的守門官，忍不住戳著自己的指頭詢問，「那、那個～爺爺，我可以再問你問題嗎？」

「嗯？你說。」

弋博見原本還活潑暢談的熠君怯懦得有些唐突，不禁挑眉注意到他緊張的小動作，只見熠君眨著佈滿困惑的燦橘雙眸，宛若一無所知的孩子，「現在聖父把拔在開轉世審判，爺爺知道為什麼鬼鬼們要『分層進審』嗎？」

聞言，弋博都有想扶額嘆氣的念頭，但沒實際做出來。

他還真沒想到熠君能力與學習不只差，連最基本的原則都拋諸腦外。看著這小傢伙只長個、不長腦子的樣子，還真的擔心他是不是做了些什麼無法挽回的大事，「那小熠你知道願力跟怨力的差別嗎？」

「這個我當然知道！願力是可以來天上殿、決定來世會不會過好生活的籌碼，有怨力沒有消除的鬼鬼不能來天上殿。」

弋博點點頭，看來熠君也沒自己所想的真的過於無知，至少基本大方向的原則是知道的，在運送靈體上面不至於搞錯，但可能分層的邏輯對他來說太難了，需要用更簡單的方法解釋。

「啊，你奶茶要幾顆方糖？」

「五顆！」

「哇，喝真甜～」

弋博幫熠君加糖的同時，便用糖量當作比喻，解釋分層進審的制度是什麼，「小熠，你看，如果今天我們去吃下午茶，你喜歡五顆方糖的奶茶，我喜歡不加方糖，如果廚師端出一壺沒辦法調整甜度的飲料給我們喝，我們會喜歡嗎？」

「不會！如果他很甜我會很開心，但爺爺會不喜歡喝。」

「沒錯，就是這個道理。」

願力是可以培養的，所以許多人在一輩子累積了許多良善與美好，讓他們來世可以有更多的選擇，擁有較多願力的人跟願力較少的人，能在來世投胎做的選擇數量與機率肯定是不一樣的，所以天上殿在審判前也要把靈魂們做分類，把願力最多、擁有最多選擇機會的人放在同一層，也最優先投胎，接著再依序去處理擁有較少願力的靈體。

「這個做法可以確保審判的效率，你看，如果你跟喜歡五顆糖的酪德老師都坐到同一張桌子，是不是廚師給你們的飲料就可以直接幫你們加到你們喜歡的甜度？」

「沒錯！這樣廚師也可以很方便，是這個意思嗎？」

「對呀。」

見這小孩也不是無法舉一反三，弋博倒是有點開始思考為何酪德以前上的課這小傢伙都聽不進去了。

「所以天上殿的『分層進審』，就是讓願力最多的靈體可以統一且優先得到投胎機會，雖然大家都會投胎，但是能變成有錢人或是能變成自己想做的職業的名額都是有限的，努力培養願力的人就可以順利拿到喜歡的下一世，不是很好嗎？」

熠君點點頭，但他還是覺得很奇怪，如果只是讓審判好進行或為了投胎的願望而已，有納緋說的那麼嚴重嗎？如果分錯層了，在審判前挪回去不就好了？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分錯層，分回來就好了？小笨蛋。」

「嗚！」

弋博無奈地朝熠君嘴中塞入一顆棉花糖，見被戳破心思的天使臉色漲紅，便笑著繼續解釋。

因為天使捉回來的靈體不一定都是完全沒有怨力的優良靈魂，所以仍有少機率需要移交錯誤交付的靈體回魔王殿贖罪。雖然大多數有經驗的靈媒與天使會在淵進行靈魂交換，但少部分沒有深入分析與書寫報告給聖父或神侍批改前，仍會有沒發現的「需贖罪靈體」。

「我們先暫放靈體的靈舍會讓靈體陷入安寧的沉睡狀態，不會有意識，但進入分層就不一樣了，因為要預留時間給將投胎的靈體們思考自己的願望，所以會讓他們在自己的那層自由移動，當然，也可以跟其他靈魂自由交流。」

弋博說到這語氣也變得更加認真嚴肅，「如果讓需要贖罪的壞鬼跟好鬼待在一起，可就是一個大問題了。」

願力與怨力，其實就差在一念之間。

多數人所擁有的力量少之又少，可能只是一生平凡過活，沒做過什麼多罪大惡極的事，也沒做過什麼特殊的好事，良善的心態跟惡意的念想，有時其實只是一個轉眼會出現的想法，但也可能就導致在靈體內願力跟怨力的交互轉換。

「壞鬼會把自己的負面在其他好鬼之間傳遞，在他煽動之下越來越多靈體的願力轉成少量的怨力，就會漸漸污染整層的靈體，如果無法即時止損，讓靈體的願力轉換回來，那就恐怕需要全部送去魔王殿審判了。」

弋博講到這邊，便發現熠君的臉色越發難看，像是真的做了些什麼錯事了一樣，讓他不免有些擔憂，「小熠，這樣你懂分層的含義了吧？如果沒有聖父或神侍幫大家看報告，確定哪個靈體要去哪層，或是哪個靈體要在兩時辰內送回魔王殿，就可能讓怨力開始在天上殿散發，會影響這裡很多很多安分的好靈體，也可能讓聖父需要花費許多力量去淨化。聖父力量變弱，我們種下去的花園鰻就會因為養分不足無法恢復能量，整個天上殿的運作就會怠慢與停滯。」

聽起來……超級嚴重啊！

熠君感覺腦子亂哄哄的，或許他真的不該相信前輩所說的話先做分層，因為他的報告書有可能寫錯，可能早就錯過要把壞鬼鬼送去魔王殿的時間，才會害得所有原本善良的靈體沒辦法投胎，要去魔王殿受苦。

「小熠？」

「嗚……我做錯事……」

就算熠君沒有說出口，但光看著這萎靡的小臉，弋博便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那現在是？」

「緋緋在幫忙處理……」

在天上殿多年的守門官拍了拍熠君的肩安慰他，請他相信這幾百年來首個如此強大的神侍，納緋若做了處理，大抵上不會出什麼大事，「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情，要跟聖父大人報告喔。」

弋博想著想，忍不住搔了搔自己戴著帽子的頭。

應該不會出什麼大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