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僵局之下
「納緋哥哥!再快一點!」
「嗷!」
微風徐徐的午後,柳春邀了亞瑟與傷勢終於恢復的納緋到他的花圃休憩飲茶,看起來有些侷促的警備隊副隊長帶著最近天天跟個橡皮糖一樣纏著自己的孩子前來,而沒過多久活力四射的薩摩耶便自然而然揹著暫住在四季殿的孩子展鵬,讓亞瑟不禁覺得孩子的適應力就是好,天真爛漫的歡笑聲似乎為已然許久未有熱鬧氣息的四季殿帶來一點生機。
「亞瑟,要再來點茶嗎?」
「啊,好的,謝謝春殿下。」
柳春看著仍略為緊繃的亞瑟,再為對方空了的杯子中添一點香氣柔和的花茶。
雖然魔王殿作亂的罪魁禍者尚未水落石出,但至少曦夏經過冽冬的溝通後恢復常態,無須再擔心他,且淵的災後重建已經步上軌道,員工們不用再繃緊神經處理,只需要維持基本的運營與協助即可,柳春便覺得不能輕忽勞逸結合的重要性,給予四季殿員工們一個上班中的舒壓時間,以免大家負荷太重的壓力。
「春殿下,這是楊梅製的菓子。」
「嗯,謝謝爵,放著就好。」
身為管家的滄爵便配合著四季殿主理者的員工下午茶活動,準時為來涼亭休息聊天的他們送來小點心。但柳春注意到了些許的不自然,黑髮管家向來都有與每位同事點頭致意的習慣,卻在放完點心後頭也不回地離去,而身旁總是過分有禮的警備隊副隊長也同樣沒有予以招呼,讓他覺得這兩人明顯忽視彼此的舉動略有蹊蹺。
「你最近工作還好嗎?應該有稍微步調緩和一點?」
柳春做了個「請」的手勢讓亞瑟無須拘泥享用桌上的點心,後者便也禮貌地拾起一個小巧精緻的糕點,便點了點頭,開始回報警備隊近期所做的調查與區域搜索,與靈媒們合作解決了幾個魔物襲人事件等,認真又耿直的語氣與報告事項的細心讓柳春不難想像他與直屬長官平時都是怎麼互動的,也難怪習慣公事公辦、不加諸私情的冽冬會如此重用亞瑟。
「那就好。你本身呢?會很累嗎?」
但柳春畢竟並非想了解警備隊這些書面報告上都了解的事務,而是想要多聽聽對方在四季殿工作至今的想法,於是佯裝閒聊的方式,多加問了句,「跟部下或是跟同事合作都還好嗎?」
怎樣能稱之為「還好」?
亞瑟沒能立刻答覆柳春的關心,還覺得嚥進嘴中的菓子甜得有些哽住他的咽喉。
他知道身為副隊長的自己與文房之首滄爵該好好相處、互相配合,但自從上次圖書室不了了之的溝通後,他便只能盡其所能的無視對方,以免心中那難以抑制的不平衡心態再度湧上。
「怎麼了嗎?」
亞瑟當時見滄爵似乎全然不以為意地回應,讓他有種唯有自己在糾結的尷尬,但一言既出,他也只能硬著頭皮站在書架前與人闡述事件發生當下他對滄爵態度的不滿,滔滔不絕到他都覺得自己有些口不擇言的地步,而對方只是視線未放在自己身上,一樣頻頻抬頭搜尋著書籍,並抽取下來翻閱。
「我認為我當下的判斷並沒有錯誤,如果我沒有回去街區,那這次的死傷恐怕不只這樣,我已盡了我身為警備隊副隊長的職責。……喂,你有在聽嗎?」
見滄爵沒什麼反應,亞瑟眉頭更加深深皺起,最終忍不住伸手捉上男人的肩膀,讓人別再翻書,面朝自己聽他講話。
「我有在聽,想認真聽你講完,亞瑟。」
滄爵的眼神仍帶著平時的溫和,卻讓亞瑟覺得在漆黑的瞳色之中難以察覺對方到底飽含了甚麼情緒,頓時亞瑟也不知道該繼續說些什麼,只是直勾勾地盯著對方,「……我想說的就是這些。」
「好。那你期待我給你什麼反饋?」
滄爵一改平時對待他人和緩的語氣,或許是因為亞瑟的話中有話,並未把他有什麼不滿講清楚,因此他選擇更加直接地回應表達他對亞瑟朝自己一頓輸出的不解,「我不是你的長官,我無法確定你當下的判斷是否是最佳解,所以其實你無須來與我解釋。」
「你覺得我是在跟你『解釋』?」
亞瑟能感受到自己努力掩蓋的不快再次湧出,無法克制語氣越發激動,「我不需要跟你解釋,我是要讓你知道到底誰的判斷是正確的!你當初說的那些話全是否定我做的這些,你自己又做到了多少?無謀地去幫夏殿下就能解決事情嗎?就能避免他讓淵陷入災害?或是能讓他現在不那麼自責?」
一頓情緒化的質問讓滄爵的臉色也跟著難看了起來,側開肩膀甩開亞瑟的手,平穩的語氣中也飽含慍怒與不解,「你若覺得問心無愧,就不需要因為我跟你說的任何話感到在意。如果你不理解我當下要你站上前線的用意,那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這件事並沒有誰對誰錯。」
分明都是為了四季殿著想的作為,但在兩個價值觀截然不同的人之間,卻成了難以達成共識的鴻溝。
亞瑟知道自己根本無法從這個男人口中得到任何想聽見的,無論是他對自己當初譴責語氣的道歉,或是認同與讚賞他後續為四季殿盡心盡力的褒獎。心中極度矛盾的是,他也不解自己究竟為何如此在意當初滄爵的那句話,無論有心還是無意,似乎都深深戳中內心不願面對的軟肋——自己並沒有足夠的實力與勇氣這件事。
「既然這樣,那確實沒什麼好說的。」
「嗯。」
當時的畫面再次於腦中重現,亞瑟心頭全塞滿了這段時間難以解決的煩惱,卻還是因為眼前詢問自己的是長官,而無法把千頭萬緒傾瀉而出,只能朝柳春勾起笑容,「沒什麼大問題,謝謝春殿下關心。」
「那就好,如果覺得工作太辛苦,隨時要跟我們說,畢竟現在亞瑟是四季殿不可或缺的優秀人才,千萬不能太快離開喔。」
柳春知道以亞瑟與滄爵的性子都不是會輕易傾吐內心的人,因此他也不強求,略帶開玩笑地提起之前大魔亂結束警備隊勤務們大批退休與離職時簡直讓四季殿的大家手忙腳亂,便期待亞瑟能繼續在四季殿服務久一點。
「嗯,謝謝春殿下。」
亞瑟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輕啜暖呼呼的熱茶,回答地不似答應也不像拒絕。
「大叔我要點心!」
「小鬼!你要先洗手!」
而在話題不知道是否要繼續下去時,玩累了的展鵬與納緋一同回到涼亭,便被亞瑟一手一個地捉住,以免髒兮兮的糕點賊出沒。
「想吃多少都可以,不急。」
與展鵬對話就更加坦率與直接的亞瑟讓柳春忍俊不禁,樂呵呵地看著他真的像個爸爸一樣帶著孩子與狗狗去一旁洗手,覺得似乎有這位突然入住四季殿的小可愛存在也並非壞事,至少天真又開朗的孩子記不得太多的悲傷與仇恨,能為正在療傷與復原中的大家注入力量。
「謝謝柳春哥!」
有得吃就嘴巴特別甜的展鵬蹦蹦跳跳地甩著手上的水,便快速拿了幾個菓子窩到柳春旁邊,亞瑟聽聞這句反倒瞇起了視線,「你叫我大叔,但叫春殿下哥?我看有人小學的神學課是都沒在上。」
「可是我也叫哥哥?」
恢復成人類型態的納緋也邊吃著點心邊歪頭,似乎不覺得這個他們早已習慣的稱呼有什麼問題,畢竟四季神們的相貌凍齡,根本察覺不出他們的年紀。
「那不然柳春哥幾歲?」
被亞瑟嗆的展鵬也算實事求是,大眼盯著漂亮的金髮大哥哥不停笑著。直到柳春消停笑意後才舉起手宛若說悄悄話一樣湊到孩子耳邊:「我今年……」
「噫!是柳春爺爺!」
「喂!你小子對春殿下禮貌點!」
展鵬露出率直的驚呼加上亞瑟的教訓,為小花圃帶來不少歡笑。
孩子與他的臨時監護人在一旁打鬧,柳春則是為納緋也添了點茶水,順道關懷對方近況,「緋,現在恢復的都差不多了嗎?」
「嗯,雖然夏哥哥的神力真的太強,讓我快靈力耗盡,但是經過秋殿下的治癒跟休息後就沒事了!」
納緋塞了滿嘴的點心,鼓著嘴說自己已無大礙,柳春也點了點頭,向他道謝這次的鼎力相助,若非有他一同抵銷曦夏爆發的神力,怕是這次的傷亡也不會只有這樣。
「另外我也想詢問你一下,魔王殿說他們最近在處理一些較為緊急的事件,跟靈體移轉有關係,納緋你有頭緒嗎?」
柳春自然地提起他們在調查嫌疑犯的事情,卻明顯感覺到不會說謊的小狗身子一震,原本嚼著食物的嘴都乍然停止了,游移的眼神就好像表明著自己有事隱瞞著眼前的春神一樣,「喔……嗯啊,有這回事。」
「是什麼事件?都沒聽你們來文呈報。」
柳春不免挑起眉頭,雖然他覺得大抵不會是什麼大事,否則天上與魔王兩殿隱匿不報的罪責可非同小可,但看著那轉動的碧色眼珠子,便篤定這小傢伙有什麼秘密。
「真的不是什麼大事……但我可以確定亞奈他們確實在處理後續沒錯。」
納緋艱難地把口中黏糊甜膩的糕點全數配著茶吞了下去,似乎也不希望亞奈因為他的回應成了柳春著重懷疑的嫌犯,眼神中帶著真誠。
見納緋不願多說,柳春也只是點點頭,至少他能確保納緋應該是不會騙人,姑且能暫時把自己心頭的懷疑稍微拋開,待真相更加水落石出的那天。
與此同時,離開小花圃的滄爵其實也未走遠,在離柳春寢殿有些距離的中央噴水池小歇了會,思緒隨清風飄散,想著事件至今的曦夏,以及亞瑟在圖書室與自己說的那些話。
其實他也不是難以溝通的人,光看著亞瑟執著且同時難掩慍氣的眼神,他便知道對方說得再多,也只是希望自己對他說一句簡單的「對不起」罷了。
為在事件當下的衝突與無理道歉,還有為沒有尊重對方的判斷道歉,這兩件事情對滄爵來說都不難,特別是多年與人民交際,若能只用「對不起」解決一切的困難,那滄爵通常不吝於把自己的身段放低一點。
但這次兩人之間的衝突對他來說似乎非同小可,就像亞瑟過分在乎一樣,滄爵也認為自己當下的要求並非無理,因為他知道曦夏正身歷險境,只靠著他一個管家的力量,根本不是警備隊副隊長一同支援可以比擬。於滄爵的角度,自然會把尚未帶上神器跟準備撤退的亞瑟理解沒有為四季殿衝鋒陷陣的決心,以及對支援四季神不夠忠誠,無可厚非。
他想,可能對亞瑟來說,自己是個與他截然不同的人。
無論行事作風還是價值觀上永遠都有無法諒解彼此的衝突,在這次的事情過後,恐怕就算再怎麼樣都無法忘卻此事自然相處了。
但其實換個念頭想,他們卻又十分相似。
一切都是利己主義。
只為了自己最為珍視的對象付出罷了。
亞瑟之於母親與他自己本身,而滄爵則是帶領他人生步入正軌的曦夏。
「唉……」
伴隨著嘆息的是滄爵舒張開來的眉頭。
他信仰的神祇這段時間面對著難以解決的困難,他能做到的好像就只有像那日一樣盡力陪在他身邊,就算最終拯救他的永遠不會是自己的相伴,但至少能守著這份對他的心意,永遠問心無愧。
喚回滄爵心緒的是突然出現在進入四季殿後殿入口結界外的橘髮小天使,許久未見的身影讓他立刻上前詢問滿面愁容的對方突然到來、還想衝入後殿所謂何事。
「滄、滄爵管家!」
一對潔白的大羽翼都尚未能收起,天使熠君就因為結界突然被打開而煞車不及,跌入了黑衣管家的懷中,把人整個撲倒在地,搞得自己與對方都狼狽不堪。
「熠君你冷靜點……」
滄爵雖然早已知道對方做事都有些莽撞,但腰背與屁股的疼痛和歪了的眼鏡還是讓他覺得非常荒唐,只好強制捉住對方慌亂亂揮道歉的手,自己起身也順帶讓熠君站起來,「發生什麼事了嗎?」
「緋緋在四季殿吧,我要找緋緋……」
此時分明身長挺拔的熠君委屈的雙眸都擠滿了可憐的淚水,讓滄爵都有點生氣不起來了,拍著他的肩安撫,「在的,我帶你去找他吧?」
「嗚……謝謝滄爵管家……」
但說狗狗到,與柳春、亞瑟、展鵬一同離開小亭子的納緋正好也步往中央庭院,看著許久未見的同僚兼朋友並沒有像往常一樣主動上前跟對方對話,而是眉頭瞬間皺成一團,就像個在賭氣的孩子一樣,把頭撇開不願正眼和迎面而來的熠君對上眼。
「怎麼了嗎?」
柳春在旁也是一臉疑惑,但沒等他反應,翅膀尚未收起的熠君已經蹬腳撲往納緋,絲毫沒有管這裡似乎不是個適合飛行的空間,帶著哭腔大喊,「緋緋!回家了嗚嗚嗚嗚嗚!」
雖然知道大機率是天上殿發生了什麼才會讓納緋來四季殿待了一個季節,但柳春跟滄爵著實沒想到會是哭得哇哇叫的天使到來,才解開了納緋這段日子始終不願告知的謎團。
「別哭……喂……你……」
「嗚嗚嗚!可是、可是緋緋都不回把拔的傳話……還自己跑來四季殿……都不回家……嗚嗚嗚……」
熠君把沒來得及變化回狗狗型態的納緋強制摟進懷中,身形相較熠君沒那麼大隻的納緋就這樣難以掙扎,只能由得哭天喊地的對方發瘋,尷尬地頭皮發麻,「我被停職又沒有辦法做事……去哪有差嗎?」
聽到這邊,一旁的大夥們才恍然大悟為何納緋能在四季殿待如此久還不被召回天上殿,但「為何被停職」這件事情又成了更大的困惑,畢竟以他們所知,天上殿是隨時都忙碌到缺神手的狀態,應該是不可能隨意讓最有能力的神侍休息的。
「有!」
熠君的嗓門也不小,反駁納緋的聲音大得似乎連四季殿前院的大家都能聽見了,眼淚一顆顆還在掉,嘴難過地緊癟,好看的混血少年面容都被他哭腫了,「我想你嗚嗚嗚嗚……對不起嘛緋緋……不要生我的氣嗚嗚嗚……」
「我不是……呃……」
根本不知道如何解決緊抱著自己哭的天使,納緋只好把求助的眼神投往宛如在看一樁好戲的諸位,最終柳春在出口相助前頓下動作、挑起了眉頭,「看來……緋你有很多事情該和我們說,對吧?」
「……我會的,春殿下,請先幫幫我吧。」
最終納緋無奈之下只好予以承諾告訴大家在他來到四季殿長居之前究竟發生了何事,而這不大也不小的事,卻讓聞言的大夥們都瞠目結舌,只覺得看來不只人間歷經了浩劫,怕是整個淵都在他們不知情的狀況下動盪不安中。
事情還要從幾個月前熠君收工遇上納緋後說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