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擁抱破碎

2025-12-17

穿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街道,深夜的燈火闌珊,連月光都被雲瓣遮蓋,曦夏熟門熟路地推開巷弄內不太明顯的木門,響起的鈴聲宣告他來到以往躲避工作時偶爾會跑的小酒吧。

這兒的老闆只當是個做興趣的店面,又不太愛與酒客攀談,因此人流稀疏的店內成了曦夏此時想躲避一切的好去處。


自力量失控引發損傷慘重的天災後,曦夏便對自己能感知情緒、傾聽心聲的能力感到有些疲憊。雖然理智上告訴自己沒有誰遇到這樣的災禍能不怨懟,但當要聽著無數對自己的埋怨,卻仍要笑著幫助人民時,曦夏那無法自制的自責與懊悔總會湧上心頭,覺得身為該守護淵的神祇,卻反而帶來禍端而感到悲痛。

他也非刻意不與冽冬訴說自己心頭的焦躁,但回想起那日冽冬在自己面前哭得漂亮的眼睛都腫了,他就不希望自己現在承受的這些壓力再去影響到對方,更懼怕讓他感知到的會是危機與不安的未來,那曦夏就會沒有一貫的勇氣去讓冽冬「相信他」。


再次想起事件前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說要讓冽冬安心,曦夏就想痛揍自己一頓,忍不住點了酒精濃度極高的烈酒,試圖用此麻痺自己心中與腦中迴盪著的不同聲音。


『真是煩死了……有家沒得回……』

『哎……天災又能怪誰……媽的……』


但或許這就是擁有責任的悲哀,就算曦夏已找了個人少的酒吧待了,周遭酒客的心聲仍不斷飄來,雖然沒有徹底謾罵於自己,但仍令他感到不好受,酒杯尚未送來,曦夏也只能焦躁地敲著桌子,無法平靜下來。


『媽……好想你……』


最終在自己所坐的吧檯旁邊幾個座位的心聲還是引起了曦夏的關注,當他視線瞟往對方,便發現是那個總是來四季殿應徵警備隊未果的男人——傅耘恩。

記憶力不算差的曦夏立刻想起對方的媽媽就是每年熱情於秋季美食宴與各大節慶的信徒,總會分送許多他們家麵館的佳餚給大家。若照眼前男人邊喝酒邊落淚的表情,曦夏心中的猜想已經清晰浮現。

「看什麼看?你家沒死人嗎?」

而察覺到曦夏視線的傅耘恩如他所熟知的那樣,一句便袒露了他現在正喝著苦酒思念於此次地震中往生的母親。一時之間曦夏鼻頭發酸,見對方似乎沒能認出他是四季神,便把視線收回,沒有多做回應卻心如刀割。

「耘恩。」

「好啦!不要惹是生非,我聽膩了。」

眼前要為曦夏送上調酒的老闆喊了聲傅耘恩的名字,讓曦夏立即知道了他倆為叔姪的關係,而耘恩媽媽在這次災難中喪生,家中的麵舖也在地震中遭到掩埋,短期內只能借住於叔叔家。

那憎恨著四季神的情緒一覽無遺,每感應到一絲悲痛,便痛苦不堪。雖然傅耘恩似乎並沒有察覺坐在旁邊的正是他怨懟的夏神,但仍讓曦夏如坐針氈。

當他起身想直接離開此處時,卻被酒吧老闆出聲攔了下來,「這杯我請你。」


送到曦夏眼前的是一個特殊的陶杯,不像喝酒常用的杯子,讓曦夏不解地望向面帶笑容的老闆。

「很美吧?」

會說特殊的原因,是因為它有著好幾道碎裂的痕跡,卻用類似金工的手法完整地契合接縫,重新復原成陶杯原先的形狀,讓它瞬間多了種不自然卻完整的美感。

老闆沒有道出曦夏的名諱,只是緩緩地對眼前的他闡述杯子的由來,「這叫『金繼』,是一種利用金工讓破碎、損壞之物成為藝術品的工法。」

曦夏拾起了那個杯子,看著上頭細膩的工藝,如同老闆所說,有些地方已經因破碎而無法完整恢復到原來的完美,但卻因為破碎又修補的細節,讓它成為獨一無二。


「將破碎重生,擁抱修復之美。」


這個杯子好像災後的淵。

曦夏曾一直認為自己震碎了它,希望靠著奮力的修補,讓人們恢復以往那般美好。但眼前的金繼工藝卻像在告訴他,傷害與破碎雖無法重來,但這些經歷與修復都將成為它美麗的新面貌。


修復破損,乃世界之本。

在修復的過程中,將為破損之物注入新的可能性,成為比原先更加珍貴的寶物。


「不覺得很美嗎?」

雖然曦夏仍為無法控制的過錯感到悔恨,但心中那塊難以消失的自責終被對方溫暖的笑容所融化,而他的心聲也向曦夏訴說著:「會沒事的。」


頓時曦夏宛若從那日冰涼的海濱上岸了般,身子湧入無盡暖意,發自內心地笑了。


「嗯,很美。」

曦夏坐回了位子上,輕啜裡頭本該是烈酒,卻被酒吧老闆擅自換成清茶的杯中物,柔軟又溫潤的感受讓他徹底從泥沼中清醒了過來。


—— 或許傷痛不會如此快恢復,但修復過後將是更加珍貴的美好,該去期待著這樣的淵到來。


在人們的心聲中受到傷害的曦夏,也從人們的念想中獲得力量。

或許他還是十分感謝他所擁有的能力是感知人們的心境,這讓他得以支持他最愛的人們,也被愛他的人們所鼓舞。


「很好喝,謝謝老闆。」

「不客氣。」



這晚曦夏難得睡了一個好覺,比酒精作用都來得有效。

當秋日不夠刺眼的早晨陽光映入他的房間時,迷濛睜眼才發現已經過了平時他出門上工的時間,而這段日子的疲憊也因為心情少了些許負擔一擁而上,讓他選擇再把頭埋入枕頭裡閉上眼睛。


叩叩——


沒想清脆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回籠覺,他猜想或許是想為他收拾房間的滄爵,或是因為他沒有前去餐廳拿早餐而擔憂的黎朔玥,但實際上踏著長靴的高跟推門步入他房間的是這陣子與他冷戰的冽冬,曦夏光聽著他的腳步聲都能分辨出來。


一時之間,冽冬主動的到來讓他有些侷促不安,於是還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與冽冬傾吐內心感受的曦夏選擇繼續閉著眼睛,佯裝呼呼大睡。


「……」

而冽冬只是深呼吸了後鎖上曦夏的房門,看著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睡到這個時間點的對方,安靜思考了片刻便開始脫下自己的靴子與披風、外套。

窸窸窣窣的解釦聲讓曦夏更加不知所措,不解冽冬的來意跟解衣服的用意,只覺得腦中的浮想非常不合時宜,緊張不已。


冽冬還是沒有說話,只是把有些礙事的外衣隨意放在了一旁的沙發上,身上僅著輕薄且柔軟的衣裝,輕聲地步往曦夏床邊,躡手躡腳地拉起棉被的一角,隨後曦夏便感覺到了來自對方的體溫貼上自己的後背,那雙白皙的手臂輕輕環上腰際。


兩神的呼吸隨著胸膛起伏在靜謐的此刻逐漸成了一致的節拍,時間滴答緩慢,曦夏心頭的焦燥與思慮逐漸成了這段時間冽冬努力靠近自己、陪伴自己的點滴,雖然那雙手冰涼涼的,但卻從碰觸的那處宛若發散一股溫暖填滿心頭。

在曦夏猶豫著要不要讓身後的他知道自己已然甦醒時,便聽見聲音從他的頸後傳來。


「對不起,那時候沒能趕上,沒能……陪在你身邊。」


曦夏從未想過的話語,錐心得比這段時間的悲傷更加疼痛。

他不願與冽冬訴苦是因為自我責備,卻不知不覺地把始終都想陪著自己的對方推開,讓冽冬也陷入同樣自責的境地。他寧願對方像往常一樣痛罵自己一頓,也不願聽見他為自己也無能為力的事道歉。

止不住的鼻酸讓他僅能緊咬著下唇,忍耐著無盡的心疼。


「如果我不去開會就好了,感知到異樣便陪著你就好了,夏……」

冽冬的聲音微微顫抖,把臉埋進曦夏的背脊之間,緊摟著的手就像怕對方再次冷淡地叫自己離去。


「我不哭,你不用安慰我……所以……讓我待在你身邊……」


冽冬的心底話終究讓曦夏情緒潰堤,從不輕易落淚的他瑟縮著身子顫抖,濕潤浸滿他的臉龐,最終轉過身把錯愕的對方擁入懷中。

無盡的沮喪與這段時間痛苦的自責全化作淚水傾瀉,抽泣著緊摟懷中的他,邊哽咽邊呢喃,「你、冽你……不要這樣說……」

冽冬雖沒想到曦夏是清醒的,但看著終於願意傾聽自己的話、向自己傾吐的對方,仍不禁眼眶酸澀,輕輕地撫摸曦夏的髮絲,安靜聽他邊啜泣邊訴說自己的不安。


海濱那天的癲狂是他無法掌控的自己,無法守護人民、甚至傷害到人民的行徑令總是自信的他對自己的力量開始感到懼怕,也因為聽見了太多怨懟四季神的心聲,使他覺得自己辜負了柳春、尹秋、冽冬的信任,沒有守護好大家共同維繫的家園,更不敢向他們訴說心中的痛苦,就怕人認為他身為始作俑者憑甚麼感到難過。

或許正是因為知道全四季殿的大家都在為了救災而努力,讓他更加無法擅自表現出難受,只覺得就算心中痛苦到笑不出來,也要努力揚起笑容,讓人知道他正在努力、正拚盡自己的全力在贖罪。


「我才該說對不起……冽你一直陪著我,我還不知好歹……」

說到自己讓冽冬難過的部分,曦夏的淚又更加止不住了,把自己的臉深埋入冽冬的肩窩,渴望得到更多的安心感,「你根本不用道歉,你已經做了所有能做到的了,你還叫醒了意識失控的我,你……你難過了我都會安慰你……不要說你不在我面前哭這種話……」


僅在他倆相處時才能看見冽冬脆弱的那面,始終是曦夏珍惜的特別,因此在聽見對方那強忍著情緒也要展現堅強的聲音,曦夏便再也無法故作堅強。

而始終沒予以回應的冽冬終於在聽到這句話後捧起了把自己肩膀衣袖染濕的臉龐,看著第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泣的曦夏,眨著水盈盈的雙眸,噘起嘴嘟囔,「你明明就都明白。」

「呃、什麼?」

「你不用道歉,你已經做到能做的了,你難過了我也會安慰你,你可以在我面前哭。」

曦夏還搞不清楚冽冬想表示什麼,後者便已經一口氣重複了所有方才曦夏自己說出口的話。

其實何嘗不是當局者迷?當冽冬一句句從他的角度反述,這段時間那些故作堅強的自己真的就好像笨蛋一樣,曦夏早該知道珍愛的他與自己一樣同樣願意包容自己的任性,而珍視的夥伴們也願意共同承擔這場意外,一同為淵的未來而努力。


「笨蛋……」

看著那雙美麗的紅瞳再次於自己面前掉下晶瑩淚珠,曦夏捧起了因激動而紅通的臉頰,深深讓彼此炙熱的雙唇相貼,汲取每寸屬於彼此的甘甜,舐去一道道悲傷的淚痕,直至彼此的雙頰都染上羞澀的紅暈,才分開了過於接近的碰觸。


冷靜下來的冽冬看著眼前那道炙熱的眼神,頓時為自己過於主動靠近而羞躁難安,腦中突然想起今天他來到曦夏房間的原因,從床上突然起身,丟下了一臉委屈的曦夏蹬著腳步到放著自己裝備的沙發上,從外套與披風間拿出了一個小盒子,再坐回到曦夏床上遞給對方。

「這個給你。」

雖然上次於圖書室的討論冽冬並沒有積極加入,但後續他還是認真為曦夏那地震當下無法控制的力量思考著應對方法,最終想出了使用神器輔助力量使用的對策。


「你還記得以前你有用過天氣環輔助施展力量,但因為是套在手臂上的金環會影響肢體動作,所以後來力量運用自如後就沒有再使用了嗎?」

冽冬訴說的是他們誕生初期、還尚未能準確掌控四季之力的時候,確實因為四神還不能準確發揮力量,因此每位都配有不同的神器輔助,柳春的長槍與冽冬的鞭子因為也能用於戰鬥因此始終運用至今,而他的天氣環跟尹秋的弩弓便於他倆熟悉自身力量後鮮少使用。

而此時冽冬打開了那個小盒子,裏頭是一對金色耳環,上頭透著瑩瑩的力量,曦夏能感應到那是屬於冽冬的季節之力。

「我請人改良了一下,現在用耳環出現透過我倆力量運轉的天氣環,就不會像之前的臂環影響你的行動。它會控制你的力量上限,被我施加的力量均衡,這樣就算你再次失控也不至於造成像這次一樣的災禍。如果遇上戰鬥,需要更大的力量發揮的話,我在你身邊就可以幫你調節上限的額度。」

冽冬邊為曦夏戴上小巧卻精緻的耳環邊認真解釋道,後者則是盯著那細心為自己說明與專注的臉龐,覺得心頭湧入一股暖流。


他或許就是喜歡冽冬這樣的地方吧?

雖然不擅言辭,也鮮少表達自己的意見與情緒,但會默默地為他著想,就算還在跟自己生悶氣也不例外。


「嗯?會疼嗎?」

冽冬幫曦夏戴好耳環抽手時,突然被對方捉住了白皙的手掌,當他疑惑著是否有問題時,曦夏便握住了那漂亮的指節,貼往他炙熱的雙唇,輕啄了幾下,滿眼都是澎湃的心動與心頭壓力被對方減輕的感激,「謝謝你,好喜歡你。」


「呃……這只是我的……職責……」

覺得曦夏似乎怎麼轉移話題都能把氣氛變得曖昧不已,讓冽冬羞恥得滿臉通紅,但曦夏終於不逃避碰觸的舉動讓他又感到心中無比踏實,不自覺地便把手再次碰上那哭得有些紅腫的眼下,視線無法從發自內心向自己展現笑容的曦夏移開。


曦夏見冽冬沒有逃開,心頭悸動地再次把人擁入懷中,在冽冬驚呼之下讓人與自己一起躺倒於柔軟的床鋪上,語氣略帶撒嬌似的把自己窩進冽冬的胸口,「最近好累,我們放自己一天假好不好,冽陪我補眠……」


冽冬根本拒絕不了最近實在努力過頭的曦夏,只好不再掙扎地輕撫曦夏的後腦勺,用怦然卻規律的心跳陪伴對方。


—— 雖然傷痕復原的前路仍漫漫無期,但我願陪你走到未來,再見春暖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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