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深陷泥沼
那夜是冽冬察覺曦夏陷入泥沼的開端。
「夏,你又失眠嗎?」
深夜裡頭細微的腳步聲乍然停止,推開門的動作略顯遲疑,但淡藍色的髮梢仍悄聲進了屬於夏神的寢殿,隨後是宛如貓眼般於黑暗中閃爍的深紅雙眸。
「……是冬啊。」
曦夏僅是坐在床上,目不交睫,雖然深知凌晨時分會來到自己房間的不外乎也只有這幾位,仍然遲疑了一下才一如往常拍了拍自己床沿引人過來坐下,「你才是,怎麼還沒睡?」
原先冽冬只是心口有股焦躁的鬱悶,想著才剛發生過重大災禍便決定不忽視這般心情,前去找曦夏,至少看著他的睡顏也會安心些。沒想到對方也沒睡著,只是房內非同尋常的靜謐,還帶點不該屬於對方身邊的涼意,讓冽冬感覺異常彆扭。
「睡不著,所以……想看看你。」
冽冬蹙蹐前進,坐往柔軟的床鋪上,細聲訴說對曦夏的關懷,猜測或許是被尹秋強迫躺在房裡休養幾天才讓對方看起來如此沒精神。
曦夏只是淡淡勾起笑容,宛若平常地牽起冽冬冰涼的手,用拇指磨蹭他的指節,語氣略帶慵懶,「嗯……那怎麼辦呢?還是我們互相陪睡?」
「呃、我……」
雖然知道這只是曦夏一貫調戲自己的話語,但冽冬卻感覺到對方似乎是想令他羞窘地離開他房間,少了平時迫切的熱情,更沒了那股冽冬十分喜歡的暖意。
他的手與自己一樣,冰涼涼的。
念頭一閃而過,冽冬無由地想伸手觸碰曦夏的臉頰,就像當初他提出那個令他安心的方法,想感應屬於他身上的變數。
然而,原先還勾著笑容的對方,在冽冬想碰觸自己的頃刻抽回了自己的手,也向後拉開彼此之間的距離,讓冽冬白皙的手掌就這樣懸在半空中。
「……你怎麼了?」
被曦夏明顯避開的肢體接觸讓冽冬第一次感覺到從未體驗過的胸口疼痛,無法言喻的鬱悶跟預知災厄的不適截然迴異,那是……初次被曦夏拒絕的心慌。
隨即他看見對方低垂的眼眸閃過一絲幽暗,卻又在抬起時露出與方才同樣的微笑,「抱歉。你趕快回去休息吧。明天……不是還有很多救災要做嗎?你別熬夜了,好嗎?」
曦夏的語氣仍是溫柔,卻因那隱約的疏離感,讓冽冬深深皺起眉頭,心頭是百般不解與難受。
以往就算曦夏受多重的傷、工作有多累,都不曾推開任何自己給予的關懷,更甚至可以說是求之不得,只要冽冬予以一點關心,還不得巴著他不放。
但現在的他卻連一句難受都不願訴說,讓以前總是由著曦夏主動靠近自己的冽冬,一時之間無所適從,最終半分詢問的話都說不出口,起身默默拾起曦夏床頭櫃上那精緻的音樂盒,熟捻地為他轉動,放於床頭,扔下略帶生澀的道別,便快速扭頭離去,「晚安。」
爾後,冽冬偶爾還是會去陪曦夏,但如何都無法讓他脫口任何關於地震那天的經過或是他在沮喪的所謂何事,雖大抵上能猜出他低潮的原因,冽冬還是對曦夏不願與自己傾吐感到又鬱悶又不滿。
曦夏投入了災後重建後情況更加嚴重,那明顯掛在他眼下的黑眼圈讓冽冬不用問也知道他睡不好,他卻每天早出晚歸,就好像不把自己全力投入協助人民,就不算對這次造成的影響負責一樣。
直到冽冬終於受不了對方不多與自己對話的敷衍,主動拉著曦夏問願不願意一起吃個晚餐,冽冬才發現或許事情比自己想的要嚴重許多。
「你不休息,至少好好吃飯吧?」
「不需要!」
那大概是第一次曦夏朝冽冬表現得如此急躁,他充滿血絲的雙眸和緊蹙的眉頭,全顯示這段時間的壓力已累積到難以遏止的緊繃,冽冬被甩開自己手掌的對方嚇了一跳,內心既錯愕又焦急,一時口不擇言、腦袋一片混亂,「可是你狀態很糟糕!任誰都看得出來,就算你不告訴我也……」
感受到冽冬比平時更急躁的語氣與隨時感覺又會掉淚的眼神,曦夏輕嘆了一口氣後語氣緩和了下來,「既然你看得出來,現在讓我靜一靜,好嗎?」
他還是那個溫柔的他,只是心力交瘁地僅能伸手撫上冽冬那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龐,蹭蹭他酸澀的眼眶,「我現在沒什麼力氣安慰你,冬。」
那句話好像在向他說著「別哭」,卻讓冽冬宛如聽見心頭深處破碎的聲音。
曦夏離去的背影讓冽冬第一次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冷淡,那是對方拒絕包容自己的宣言,雖然明白他正在承受著無法輕易言喻的痛苦,但無法為對方分擔的難受也襲捲了冽冬。
他好像並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曦夏。
從春夏秋冬誕生之際以來,他們都與彼此待在一塊,自以為是最了解曦夏的。但回過頭想想,似乎總是自己在承受著對方的主動,當此時需要由他拉曦夏一把時,卻找不到迷途的出口,無法成為對方世界裡的一道光芒。
回想自此,待在靜謐的圖書室裡頭,看著與大家圍坐在一塊、努力表現地泰然自若的曦夏,冽冬心中就有一股說不出的苦楚,僅把視線低垂,不與對方有所交集,就怕無能為力的自己會忍不住在對方面前哭出來,造成曦夏更多不必要的困擾。
「不會,我正要開始。」
柳春雖有些訝異曦夏會出現,但仍不確定對方是否有想要談論當天事發經過的意願,於是決定還是以他率先報告自己目前調查的進度開始今日的團體,「這段時間我一直透過魔王殿給我的數據在推測何人有機會對我們四季殿的運營瞭若指掌,也同時有運用『門』的能力。」
雖然他並非想要往親近的人猜想,但就亞奈給予真的確定有習得開始臨時傳送陣能力的名單後,僅能把嫌疑犯鎖定在幾位大家熟知的人選身上,「最常出入四季殿的魔王殿員工,大概是六根、凝燿跟亞奈。」
「他們會有什麼動機?」
尹秋萬分不解,若真的像柳春所推論的六根與亞奈是元凶,那何必出手相助,當初也是由他們率先表達在調查「門」這件事情的,若只是掩耳盜鈴,大可不必這樣作戲給四季殿看。
「我也認同秋殿下的說法,雖然不能說對他們抱持著多大的信任,但至少這段時間在四季殿的六根為人耿直,不像是能掩蓋心事,也幾乎忙於回收靈體,實在……難以覺得他會是元兇之一。」
滄爵插入一句自己對於六根平時的觀察,深皺起眉頭,不太願意相信對方會是始作俑者。而柳春似乎得到了開啟話題良好的楔子,便朝這次事件也算深入其中的滄爵提問,「這段時間大家應該對靈力與魔力多少有點了解了,滄爵你在事件發生當下有察覺到什麼異樣或線索嗎?」
「嗯……要說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大概就是『門』裡頭似乎帶著不似人間的氣息吧?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明那種感受,但靠近那處就像進入了另個世界,好像…會失去對淵一切感知一樣。」
雖然滄爵沒有真的踏入「門」中,因而無法篤定,但他可以確定的是確實當下曦夏壟罩出的氣場不全然似平時屬於他的氣息,參雜了一些不像人間擁有的力量一樣。
柳春得到了意料中的答案,朝曦夏看去,就像希望對方站在唯一知道門前發生何時的立場,可以多透漏一些讓他能捉準最重要的線索。
「我當下只感覺被群魔包圍,但支撐著他們的那種力量卻不似魔王殿一樣,每個靈體有每個靈體個別的怨氣,這次反而……有混在一起的感覺。」
想像當下的狀態就讓曦夏覺得有些作嘔,比起多年前魔亂的魔力衝擊,這次的魔混合了不少與靈力凝聚體一樣的力量,因此光想像有多少靈體在這個傢伙手下魂飛魄散,就讓他感到非常不適。
發現曦夏若尚不提及後續失控的部分還能一同討論讓柳春鬆了一口氣,雖然大夥們表情都萬分凝重,但線索卻有一絲曙光,讓柳春繼續引導下去,「因此我覺得這次的犯罪者大概率就是那位始終抓不到的『盜靈賊』,雖然還不知道他的犯罪原因,但可想而知他希望能造成人類大量傷亡,以利他捕捉更多靈體、造就更多災害。」
看著不容質疑的推測讓大夥紛紛點頭認同,柳春才往下說,「所以我目前還是先『暫時』排除兇手是亞奈的可能性,因為他的靈力足夠強大,我想不到任何他需要破壞靈體來豐沛自己力量的理由,況且這段時間帶領少梧經營魔王殿的作為,我還沒想通他這樣造成人間困擾對他有何益處。」
尹秋身為與亞奈交情更深一點的神祇,知道這些年來對方始終為了維護魔王殿的運作非常努力,似乎把「讓魔王殿好好的」這件事情當成最重要的事一樣,讓他完全不能接受亞奈會有餘力或是動機做出這些壞事,不免怯生生地詢問,「為什麼柳柳你說暫時呢?」
「因為我不能徹底卸下任何懷疑,特別是他與你相處密切,會知道四季殿內部資訊的他這次出現在事發現場的時機點太晚,不像平常接收消息一樣敏捷,也幾乎是門消失後才出現的第一個魔王殿員工。」
柳春的推論方向合情合理,讓尹秋有些憂煩,曦夏也補充道,「雖然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但我當天確實有看見很像他的身影出現在沙排場地。如果他真的自稱一直在魔王殿忙,卻沒有不在場證明,就不能排除嫌疑。但我要說,雖然結束……那件事後我當下狀況很差,但他後來和你們說的每句話沒有帶著猶疑與謊言這點我能保證。」
「有提供不在場證明嗎?」
始終沒有插話的亞瑟也詢問了,因為匆忙的活動當下他與曦夏一樣也感覺有看到亞奈。柳春則是點點頭,「他說在魔王殿與刑官鳶乙處理最近天上殿衍生的危機事件,雖然他們沒有明說,但我靠資訊猜測跟靈體運送失誤有關係,或許晚點可以與納緋再次確認。但據我所知,鳶乙與亞奈關係也好,想要刻意做偽證的話,夏不在場我也無從判斷真偽。」
柳春的理性分析讓大家都大致心裡有個底,或許現在只要是與四季殿的日常事務有過多掛鉤的魔王殿員工都不能排除在嫌疑犯之外,而能較精準做偵查的話又要仰賴曦夏的能力,對於現在全身心都投入在支援人民重建的夏神來說,又是多一個負擔。
但彼此都在看眼色,特別是今天始終一語不發的冽冬跟表面上看起來與平時互動無異的曦夏。而顯然對於現在一心只有人民的後者來說,比起一定要靠自己的能力去辨明亞奈是否有掩蓋事實,他寧願多把心力放在讓人民生活安定。
柳春也知道短期內要讓曦夏進行深入調查是不可能的,他也不希望自己全依賴對方的能力才能解決這次的事件,否則就會變相地在施加曦夏壓力,讓他覺得需要一肩扛起四季殿許多責任一樣,恐怕會導致他的反彈,或是像現在一樣悶頭努力、把自己的身子搞壞。
「那先不談亞奈跟六根這兩位主動與我們告知『門』的兩位靈媒。」
於是柳春轉移了討論的對象,把視線投往幾位員工們身上,「凝燿,他對我們的這次的活動知悉的內容有多少?」
「基本上他與櫃檯的關係都很好,所以會知道殿下們大部分的行程也不是難事。」
率先回應的是滄爵,漆黑的雙眸中看不出任何一絲情緒,但仍向長官提出疑問,「但來四季殿的差使不只他一個,為何春殿下懷疑的對象只鎖定於他呢?」
一旁的亞瑟雖然心中仍帶有對滄爵這個人本身的偏見,但不得不說,在直言上諫這件事情上對方屬實做得不差,並不會因為四季神身份高人一等便全然不加以懷疑他們的判斷,甚至之前平時也會給曦夏當頭棒喝,在這點上亞瑟確實覺得不敢任意冒犯上級、提出想法的自己落了人後。
「我想先聽聽大家怎麼想。」
柳春沒有直接回答滄爵的疑惑,倒是請在座各位都稍微敘述一下近期與凝燿互動的狀況,而匯集了大家的經驗便會發現凝燿幾乎與每個員工都有些微接觸,但大多都像出於日常閒聊的關係,就像是差使工作無聊之餘關懷大家一樣,說實在與好幾十年來的互動都沒有差別,實在難以讓人區分是否惡意而為,在試探四季殿的內情。
「風信,你呢?」
最後關注落到了最後一位發言且同時是這次活動主理人的風信身上,這段日子承受著事情做不好的壓力讓她慌張地立刻全盤托出,「我、我確實在場勘的時候有聽凝燿前輩的話,他說他因為跑公務對各處都很了解,平時他跟大家關係也都很好,我也不疑有他……」
柳春看著眼前的女孩如此緊張,忍不住出聲打斷她的話,「我沒有說他就是犯人,風信你大可不必覺得自己聽他的話就做錯了。」
見她因為柳春有些冰冷的話語更加發抖,曦夏不禁伸手覆上她摳著指頭的手,施加自己的力量安撫心裡只剩下焦燥情緒的對方,「你也跟警備隊們一起做過場勘,『門』這件事不是你們能預知的,不用自責。」
本該好好參與討論的冽冬,書寫在筆記本上的墨水因他突然的停滯而暈花了。
他明知道穩定人民心緒是曦夏一如往常的職責,他也了解只是因為想讓員工知道事情並非需要她獨自一人承擔,但最近以來曦夏分明也把壓力與責任攬在身上的表現,仍讓冽冬難過地咬緊了下唇。
難以言喻的複雜心緒,令他再也聽不進任何他們對於事件的討論,直到柳春結束討論,出言關懷大家最近緊繃的狀態時,才抬頭盯著表情開始有些奇妙的曦夏看。
「沒事要討論的話我就先走囉。」
曦夏比起繼續留下,選擇離開令他感到壓抑的氣氛,迴避了冽冬朝自己遞來的視線便起身要步出交誼廳,當柳春想著曦夏今天能做到與他們討論事件或許已是極限時,冽冬也跟著起身,並未多說一句便快一步推開了門離開此處,掠過曦夏身邊的披風還帶起一陣冷冽的涼意,令身後的那神看著門在自己面前重重關上,維持了整個討論的笑容頓時也於臉上消失殆盡。
「阿曦!大家都很擔心你……」
見大夥們都為此尷尬的場景面面相覷,尹秋還是忍不住出言朝曦夏的背影喊了一句,但沒見他想重回坐位,只是看著他緊緊握住了掌心片刻,再次脫力般地放開,頭也不回地推開門離開圖書室,只留下一句,「不用擔心。」
同時經歷被兩位神祇甩門而去,眾員工們怕是原先有想要訴說內心對於災後的創傷都不願多加開口了,柳春也是一陣頭疼,雖然他有想過這段日子冽冬被曦夏影響不小,但實際面對這樣的場面,最為他們多年來情同手足的夥伴也不知道該如何插足其中,更何況他自己也在生曦夏不願多加訴說痛苦的悶氣,一時之間也不想再進行這個試圖讓大家說開的療傷團體了。
畢竟連他自己本身都未能解決心頭的難關,又何以療癒他人呢?
「大家,我們今天就先到這吧?」
這時總感覺不黯世事的尹秋卻主動跳出來打理場面,讓大夥們有些慶幸現在正逢秋季,不至於讓最近種種的悲傷影響到天氣,一一向兩神打招呼後便離開了圖書室。
而滄爵似乎還想查閱些資料,便沒有隨大家離開,反而轉身進了高聳的書櫃之間,讓查覺到的亞瑟在遲疑了片刻後,選擇隨著對方的步伐往書櫃間走去,直到低頭尋找書的黑髮管家抬眼確認神色認真的警備隊副隊長盯著自己後,才開口道。
「滄管家,借一步說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