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背負的責任

2025-10-15

「於是你就這樣把他帶回來了?」

「……他纏著我叫爸,我能把他丟那嗎?」


當亞瑟返回四季殿時,率先前往的地方便是廚房,主要是想先把其餘食物交由廚師們處理,再想辦法把這個提出「要跟你回四季殿」要求的纏人小傢伙送回家。沒想到碰著了準備拿點食物再繼續去加班的會計斂曙與還在張羅晚餐的黎朔玥,一時小傢伙便纏著煮著美食的廚師不放,而亞瑟只好與面露關切的斂曙闡述孩子的由來,以免四季殿文房傳出他有上小學的私生子這種傳聞。


「展鵬,你幾頓沒吃了啊?」

同情心氾濫的廚師黎朔玥先舀了一碗熱騰騰的濃湯給男孩配麵包,這位自稱「展鵬」的孩子狼吞虎嚥,就好像餓了不知多久,讓他十分憂心。

「嗚、姊姊我還在長嘛……」

小小年紀就學會諂媚。

亞瑟不免在心中吐槽著眨著水亮眼神向黎朔玥撒嬌的展鵬,托腮看著孩子吃飯,思考著不知道有多少孩童在這次的災害中喪失雙親、無依無靠,心中還是免不了一陣酸澀,大掌恣意揉了揉那顆粉杏色的小腦袋瓜,順道還指向男孩宛如無底洞的小肚子,「這小子已經吃了那整袋的肉包。」

「咦?」

「還有,你眼前的廚師是哥哥,不是姊姊。」

「咦咦咦?」

同時成功收穫兩隻小生物的驚呼,與互相臉紅道歉的奇葩場面。


「我還以為你沒什麼同情心,沒想到對孩子還挺心軟的。」

知悉來龍去脈的斂曙想起這陣子都臭著一張臉、秉公處理所有事情、絲毫不夾帶任何個人情緒的亞瑟,不禁推翻自己認為他客套笑容背後是冷血之人的想法,若是換作他,根本不可能因為心疼孩子就把他帶回四季殿徒增自己的麻煩。

「……是他很纏人。」

亞瑟反駁了斂曙對自己的評價。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個有多少愛心的人,或許守護家園的信念也只是潛意識中的家庭環境所造就,他那女強人媽媽在他還小的時候就見義勇為、仗義直言,要不養成這樣的性格也難。

但或許眼前這孩子讓他想起小時候看著母親救災、有點飢餓也不太敢與難民們搶食的自己,才覺得餵飽對方也是某種心靈上的療癒,去讓現在的他能暫時忘卻一些複雜的念頭,再次推延需於腦中做出結論的迫切。


「以你的體術,能被小孩子威脅帶他回來?」

「你能對孩子動粗?」

「我不知道我行不行,但你確實沒轍。」

「……」

斂曙頓時覺得亞瑟死寂的表情有些有趣,比起以往總維持著表面形象的他來的有生命力多了,有種兩人一同因四季殿工作衍生的負擔感到厭世的認同感,讓鮮少安慰人的他在離開廚房前拍了拍亞瑟的寬肩,「好好照顧他吧,孩子的爸?」

「您就別損我了行嗎?」

亞瑟頓時覺得文房的人不僅是滄爵,是每個傢伙都有點難以相處。


「亞瑟,展鵬吃到打瞌睡了,可能太累了吧。我們先暫時帶他回宿舍?」

黎朔玥也感覺到亞瑟最近有點沒精神,或許跟整個四季殿的氛圍有關係,於是小心翼翼地徵詢對方至少先一起好好安頓不知道家到底在哪的孩子,也想藉機多陪陪這個疲憊的男人,聽聽他心頭的憂煩。

「……好吧。」

雖然很不想要小屁孩入侵自己的生活領域,但看著靠在黎朔玥手臂上沉沉睡去的臉龐,和狐狸廚師那透露期盼的紫鳶色雙眸,最終還是抱起了吃飽飯顯得有點沉的孩子,和黎朔玥一起往四季殿的員工宿舍走去。


沿路他倆拎著打包的晚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已漸漸暗沉的天空與月色暈照著四季殿的院子,懷中孩子沉睡時的安靜簡直與白天的他是兩個面貌,看在黎朔玥眼中感覺有種靜謐的美好,雖然他不確定亞瑟剛才的反應到底算不算是喜歡小孩子。


「所以亞瑟以後會想離開四季殿嗎?」

「咳……你、怎麼這樣問?」

因為黎朔玥突如其來的話鋒一彎,讓亞瑟嚇得嗆咳了聲,用一臉詫異的眼光看向身旁的狐妖。

雖然他倆都住在四季殿,日常生活互動算是頻繁,但亞瑟沒覺得自己有如此表露情緒到會令他發現自己在思考合不合宜繼續擔當副隊長這件事。


「之前的前輩們成家立業後都會選擇退休吧?畢竟你們警備隊的工作太危險了。」

後面補充了這句才讓亞瑟理解黎朔玥所指含意是想著已近不惑之年的亞瑟會不會也有成家的念頭。

但從未想過這件事情的男人只是單手支撐著孩子,騰出手掏出鑰匙打開他的宿舍房門,並推開門領著對方一同進入,在黎朔玥有些緊張自己是不是問錯話了的時候,才聽見把孩子輕輕抱上床鋪的亞瑟頭也沒回地回應,「有時候我會想自己能不能承擔這些『責任』。」


不僅只是是否有辦法承擔家庭的重量,他也會想著自己是否足夠強大。

看著因這次災禍而破碎的家庭,多少像展鵬一樣失依的孩子,他們的爸媽也並非擅自拋下他們,而是許多不可抗力的因素、天災人禍的變化所致。與自己在協助四季神守護人民一樣,大多時候他能盡全力以赴,但仍會有無法挽回的過失。

當失落無法順利排解,他便會陷入自責與責怪他人的情緒之中,認為不加以選擇、不繼續前行便可以避開這些「責任」。


「亞瑟你好像習慣把事情想得很複雜?」

黎朔玥知道這次的事件都讓大家陷入負面,他也讀懂了亞瑟這句不單只是回應著要不要承擔背負家庭的責任,更多的是影射著這次他能不能承擔他人依賴自己的重量,能不能真的做到身為警備隊副隊長應該抱持的「信念」。


「我不是你,所以不能徹底體會你的感受。但在我與大家眼中,你足夠盡力了。」

黎朔玥對著男人的後腦勺卻止不住小腦袋瓜中頻頻跑出的想法,希望能透過不擅長的言語傳達給對方知道,「你當機立斷地判斷讓踩踏傷亡降到最低,也是第一個聯繫上柳春殿下的人,讓殿下們能準確無誤地知道事發經過,去思考解決辦法。大家都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絕不可能立刻把傷害降到最低,這甚至連殿下祂們都做不到,不是嗎?可以事後檢討有哪邊做得不夠好,但是你要知道這些事情不僅只是你做的決定造成的。」


這些話亞瑟何嘗不知道?


「還是……有人跟你說了些什麼嗎?」


但或許壓在他心頭的仍是只有他知道的那句責備,在他反覆咀嚼這個問題,才意識到自己或許到頭來就是執著於與自己立場與價值觀截然不同的滄爵罷了。


黎朔玥的話讓他徹底被點通,回頭望向那充滿憂心的眼神,終究向對方袒露了心頭的不舒暢,點了點頭,「嗯……」


「怎麼這樣!亞瑟你做得很好了!是哪個笨蛋怪你?」

平時溫婉的小廚師在自己面前氣得跺腳,讓亞瑟完全感受到了對方的關心,心頭獨自一人的憂煩也頓時舒緩了許多,至少他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當他自責的時候,或許並非大家也都在責怪他。


「如果你知道了你現在罵的對象是誰,你會緊張死的。」

「欸咦?是誰?」

看著黎朔驚恐的神情與立刻捂上的嘴,亞瑟終於舒緩了皺了整天的眉頭,先暫且放下這些心頭的糾結,決定好好吃點東西、好好休息,黎朔玥也不再打擾,臨走前交代亞瑟明天早點來餐廳吃早飯。

「好,你也快去休息吧。」

但當他關上門回頭準備洗漱時,就發現方才沉睡中的孩子正坐在床上死死盯著自己看,讓亞瑟瞬間腦門發疼,因自己遺忘了手上還有一個棘手的小傢伙感到不妙。


「爸,你喜歡他嗎?」

人小鬼大的展鵬直勾勾地詢問荒唐問題,讓亞瑟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吐槽起,最終嘆了口氣坐到床沿,眼神無奈至極,「首先,第一點,我不是你爸,如果只是想要我把你帶回來跟蹭飯吃,只有我們的時候就別演了。第二點,他是我同事,而且是男的,你到底從哪裡看到誰喜歡誰?小學生都這樣戀愛腦嗎?」

說到這亞瑟停頓了會,突然伸手把剛剛為對方蓋上的被子掀開,做手勢要人下床,「第三點,既然吃飽睡飽,你現在可以回家了吧?」


小孩子的腦袋瓜哪能一次解決那麼多問題,展鵬的眉頭皺起後拉住了床單,利用亞瑟不對自己動粗的弱點,鼓著嘴嘟囔,「我不回家,我家倒了,我要住在你這裡!」

「那你這段日子住在哪裡?別跟我說你都在街頭流浪!我可不信!」

亞瑟青筋暴跳,伸手拎住展鵬衣領就想把人抓下床,看著這小孩也挺整潔的衣物,哪怎麼都不信這傢伙會是浪跡街頭沒地方去。

「我不想回阿姨家!」

小傢伙使出吃奶的力氣揪著床不放,嘴上嚷著自己不願去那個根本不願意收留他的地方,他可以幫忙四季殿工作打工換宿,如果亞瑟不收他就是個壞人。

最終被折騰的亞瑟無計可施,累得不想再與小屁孩辯駁只好放開他,捏住男孩的小臉,讓人直視自己,用小時候他媽教訓他的方法施加眼神威嚇,「騙人的話,死了去魔王殿要掌嘴一百下還有把舌頭割下來。」

「我沒騙你!」

小嘴被捏得嘟起,展鵬一臉無辜地搖頭,但還是害怕地詢問,「爸在四季殿工作,你真的知道有人去過……魔王殿……」


看著眼神沒有心虛飄開的孩子,亞瑟姑且放開了手、相信他的話。

確實就算現在有地方收留展鵬,若親戚也覺得他只是一個負擔,而對孩子冷淡、不好好養育他長大,那也是一種虐待吧。

亞瑟嘆了口氣,撓了撓頭,不知道自己帶對方回來四季殿到底是對是錯,還是姑且只能這樣處理。


「你可以待在這,但不准添麻煩。」

聽到亞瑟願意收留自己的展鵬頓時雙眼都亮了,立刻抱著對方結實的手臂,「哇!謝謝爸!」


「也不准叫我爸!然後還是要去上學!」

亞瑟推卻著眨著眼睛撒嬌的孩子,一時也有點腦熱,「什麼打工換宿,這樣我們是雇用童工,笨蛋!」

沒想到比起早上的賊頭賊腦,男孩因為對方願意讓自己待在這而非常安份,認真地點了點頭,但思考了一下又歪頭,「可是不叫你爸要叫什麼?」

「……」

平時都在與自己年紀大的前輩或是年齡差距不大的同事相處,亞瑟沒想過會需要照顧一個無親無故的孩子,讓他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讓對方稱呼自己,最終腦中只蹦出一個可以給對方叫的稱呼,「……亞瑟哥之類的。」


「蛤?不要!」

沒想到孩子聽了皺眉拒絕,噘著嘴上下審視亞瑟那一頭亂糟糟的灰髮與沒刮乾淨的鬍渣,讓亞瑟頓時有些尷尬又有點羞憤,覺得似乎真的沒打理外貌的自己在孩子眼中連哥哥都稱不上,扯著人要教訓他,「你真的覺得我不敢丟你出窗外嗎!」


「嗚啊!」

展鵬也欺善怕惡,深怕對方強而有力的臂膀真把自己教訓一番,只好著急地喊一句,「不、不然!就叫你大叔嘛!」

見孩子乖巧了點,亞瑟也沒那麼執著於稱呼,只要不被誤會是對方的爸爸就好,於是接受了「大叔」這個稱呼,畢竟他們年齡的差距確實也足以這樣叫了。


強迫小孩去浴室洗漱後亞瑟終於得了一點清閒,忙了一天下來,他都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心累還是身累。

只是有了展鵬在旁邊吵吵鬧鬧,他獨宿的四季殿宿舍似乎也不再那麼空蕩,早上那股想逃離此處的心情也稍微消散了些,可以暫且把最近的憂鬱拋開,先好好安頓這個小麻煩再說。

他望向書桌上那張母親用像扛著獵物一樣的方式與小時候的自己拍下的合照,頓時也有點想念住在遙遠老家的對方了。


「大叔!你浴室都沒有潤髮乳跟沐浴乳欸!」

「臭小孩!是男的就給我用香皂!」



「今天阿曦會過來嗎?」

尹秋看著掛在圖書室交誼廳牆上的掛鐘,輕聲詢問著一旁的柳春,大家圍成一圈坐著的位子能看見對面冽冬有些低垂的雙眸,還有始終沉默的滄爵、亞瑟、風信等員工,讓尹秋不由得有些擔心。

「或許會吧。」

柳春也不知道曦夏願不願意過來參加他召集的聚會,因為一開始當他跟曦夏提出希望每個經歷過這次事件的人都可以一起彼此交換意見、討論如何預防與揪出幕後主使時,對方是先表達他想先安定人民的生活再說,全權交給柳春調查即可,讓他有些不知道再如何開口告訴曦夏,其實他也是希望透過這個聚會大家能把心中的壓力與負擔講出來,讓彼此一同承擔,而非各自抱著自責與痛苦的心思。

由於柳春自己邀約不成,因此他還請冽冬再次幫忙轉達。但看著眼前面色不佳的冽冬,他還是嘆了口氣,決定無論如何先簡單梳理現在的氣氛。


「那、我先跟大家說說我對魔王殿的調查好嗎?」

柳春從文件抬眼想引導大家開始時,就聽見了不該出現在圖書室的吵雜腳步聲,隨後他們都沒抱太大期望能見到的傢伙終於撩著噙滿汗的髮絲,於最後一個空位坐下,「抱歉,來晚了。我沒錯過討論吧?」


聽見熟悉的聲音讓冽冬立刻抬頭,還在遲疑著對方為何會出現,就看見曦夏臉上勾著宛若平常、卻看得出有些尷尬的笑容,讓他心頭十分鬱悶難受。


── 夏,為什麼你仍一直笑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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