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何以解憂

2025-09-17

「前次會議追蹤第一項是災後重建的進度,各部門報告吧。」


瀰漫著低氣壓的廣大會議室之中,以往總是吵雜紛鬧的空間靜謐不已,雖坐滿了人,卻似乎連一根針墜落於地的聲音都能聽見。隨著主席柳春出聲引導會議進行,各員工才依序起身報告近期公務處理的狀況。

財務部已進行賑災補貼的發放,庫房與餐廳也將會持續開放人民登記後續的物資領取與義食發放,今年的秋日美食宴將暫緩辦理。警備隊與義工隊協助救災行動已於上週結束,死傷人數的統計也已全數完成,後續會持續協助災後重建。其餘單位也將支援許多災後處理的細項,以讓淵恢復往日作為首要目標。


自那震盪全淵的大地震已過了兩週左右,四季殿上下為此席不暇暖,比以往都來得忙碌,只為安定各地人心,重振人們的家園。

尹秋主導著救災物資與傷病安置,連平時秋收時總會享受的美食都暫且擱置,天天忙碌地僅取用餐廳準備的飯糰簡單果腹,便再次出門工作。冽冬也同樣地於各地奔走,組織臨時的義工隊協助重建活動,並對照預生死簿與此次亡者的紀錄,和天上殿與魔王殿合作密切地確認靈體皆順利送達兩處。柳春則是走訪於各地,調查著每位或許可能目擊當天事發經過的人民與靈體,只為多捕捉一些關於兇手的蛛絲馬跡。


然而在這樣忙碌之際,滄爵看著屬於夏神的座位空空如也,不禁有些擔憂地望向柳春,猶豫著要不要詢問曦夏今日是否會出席會議。

相比其餘三神,傷重的曦夏回歸四季殿後因為元氣大傷,大約休息了整整一週才回歸工作崗位協助人民們進行基礎建設。或許是一週累積的負罪感纏身,往常總是睡到午休才起的曦夏竟每日比任何人都早出晚歸,不與四季殿的大家多加攀談閒聊,幾乎是悶著頭投入協助人民,似乎這麼做能消彌心頭的愧疚,讓大夥都不禁為曦夏的異常感到擔憂。


「夏殿下今日會來開會嗎?大家都有點擔心……」

比起滄爵的猶疑,月藥反倒在柳春詢問是否有臨時動議的時候舉起了手,道出這個大夥們都懸在心頭的疑問,讓大家在柳春短暫的沉默中都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像往常一樣得到柳春臉色糟糕地要人去把曦夏綁回四季殿的反應,只見他維持臉上的笑容答道,「……不確定呢,但也不是第一次了,結束再轉達會議紀錄給他吧。還有臨時動議嗎?」

在柳春似乎並不想多提這件事的臉色下,會議便在大夥們竊竊私語下結束。

人潮散去,原本維持往常笑意的柳春才卸下維持了整場會議的笑容,同樣看向屬於曦夏的位置輕輕嘆了口氣,揉揉近期因疲勞而發酸的眉心。


「柳柳,嘆氣會老唷。」

尹秋在會議上有察覺到對方努力維持情緒平穩,避免讓忙著處理賑災事宜的四季殿員工們感到擔心,但明顯不去責怪曦夏反倒更加不對勁,不免令尹秋搖了搖頭,覺得自家戀人還真是不會演戲。

他出於鼓勵地走到柳春身旁,朝他遞一顆緩和情緒的糖。

「你就別損我了。」

柳春收下來自對方的貼心並拆開包裝放入嘴中,甜味蔓延於口,讓緊鎖的眉頭稍微鬆開了些。


他當然知道自己表現得過於明顯,但方才看著臉色越漸不佳的冽冬,柳春只能選擇不去探究這個話題,以免戳中對方的煩心事。

他們都知道曦夏乍看之下好像平淡無事,能跟人民普通招呼與問候,也比平常都拼命著服務大家,但實際上似乎心頭籠罩著不願言說的陰霾,這陣子臉上的那抹笑容偶爾會黯淡無光,就好像在勉強著自己聽著人們無數沮喪與埋怨的心聲,仍要打起精神去面對這些他一手造成的災禍一樣。

不僅如此,他似乎也有意地避開柳春、尹秋與冽冬,不與他們討論四季殿的事務,特別是有關那天事發的經過,讓他們三神皆毫無辦法,只能任由對方繼續維持著像是「贖罪」的行徑。


「有時候啊,看起來最開朗的人在遇到低潮最容易隱藏在心裡呢。」

尹秋邊幫柳春收拾文件邊感慨地說。

以他對曦夏的了解,總是承受著人民吐苦水的他非常擅於排解心頭的憂患,也不太會讓他人的低潮影響他的正向,或許這次會那麼受挫,真的是因為無法自控的地震有些打擊到他一貫的自信心也說不定。

「如果他連冬都不講,那沒人幫得上他。」

柳春其實心頭飽含的情緒有同理也有生氣,同理曦夏獨自面對人民責備的心聲會感到沮喪,卻又氣他不願意向他們三個傾吐,好似這些長久日子以來的情誼不足以幫忙曦夏承擔這些重量。

「柳柳又在說氣話。」

尹秋聽著對方略為賭氣的話語,不禁莞爾,拉著對方的手步出會議室,朝可以享用下午茶的餐廳去,決定慰勞一下這陣子都過於辛苦的自己,也算讓柳春暫且休息一會,別去擔憂曦夏,「你要相信他,他可是阿曦,一定會沒事的。」

「確實。」

看著眼前的小傢伙用屬於他的方法安慰著自己,話語中帶著比誰都堅毅的自信,柳春便淡淡勾起嘴角,隨他一同邁開步伐。


嗯,會沒事的。



「副隊長。」

「……如果不是急事你晚點再問好嗎?我出去一下。」

「好……」

結束會議警備隊全員返回辦公室時,滿臉鬍渣、髮鬢凌亂的亞瑟伸手掐著太陽穴拒絕了仍想跟自己詢問事宜的部下,手中的文件散落於雜亂的桌面,便箭步離開了令人窒息的辦公空間,留下面面相覷的下屬們。


這段時間的四季殿讓亞瑟備感壓力,雖說早已有身為警備隊該維護全淵人民安全的心理準備,但實際在遇上了超出能力範圍的危機時,才知道「守護淵」是多大的重擔,只要一次的出錯,便可能釀成無法回溯的大患,不是說一句「判斷錯誤」便能贖罪的事情。

但實際上,他也不確定就算做了任何其他選擇,是否就有機會挽救這一發不可收拾的場面?他無法說自己有任何「錯誤」,只能反覆咀嚼滄爵當初在海濱稱他沒有堅定於保護人民的「意念」而感到無比糾結,不知道沒有意念的自己做出的決定是否正確,更不知道該做多少事、為四季殿盡多少力,才有底氣反駁對方那句刺進心頭的話語。


他心知肚明元首之一的曦夏正在自責,並把這份自責化作面對創傷的動力,但他做不到。

這陣子沉重的心理負擔讓指揮著警備隊們協助賑災的亞瑟焦頭爛額,睡眠品質極差,連打理自己外在形象的功夫都沒有。

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便是看著今日會議上一如往常體面的滄爵,隨同著柳春進行四季殿務的報告,與自己交談的過程宛若沒有發生過爭執,不禁讓亞瑟反覆回想起那日兩人為責任義務吵得不可開交,便心頭鬱悶不已。


是因為你問心無愧,才能如此泰然自若嗎?


亞瑟覺得自己的心態不可取,不能因為自己備受折磨便去隨意揣測他人的心情,認為滄爵在這般狀況下沒有感受到任何丁點的壓力。

但他無法自制這股不平衡的念頭,他會不自覺地去比較對方與自己做的多寡,似乎只要表現得比對方更全力以赴,便是對那指責的反駁,證明自己並非沒有為四季殿、為淵付出的覺悟,他所做出的選擇也都是經驗與判斷下的結論,而非想扔曦夏一神去面對危機。

但說再多也是枉然,因為事實就是曦夏一神無法控制這場面,當下沒有立即查覺到異樣,也是讓曦夏獨自身陷其中造成後續重大災禍的原因之一。


一切紊亂的思緒讓他最後僅剩下一個不願承認的念頭:想逃離這裡。


「……唉。」

而他確實也這麼做了,當回過神來,亞瑟已走到了離四季殿有些距離的街區,沒受到地震過大波及的此處在午市會定時有濟民的食物發放,算是人民之間互助的活動,讓較為嚴重災區的難民可以少去一餐的憂慮。

「感謝感謝……」

「謝什麼?過來再添點!」

一個個氣勢逼人的大媽用最狠的語氣叮囑最窩心的話,毫不節省地為大家舀著香噴噴的飯菜,就怕任何人餓到了,讓亞瑟一時心頭沁入暖意,覺得有些想念居於遠方的娘親,雖然他已有透過書信向母親報過平安,也得知對方平安無事,只是老家同樣有著不小的災情,因此他猜以他老媽的性格,就算年紀一大把了,估計也會像眼前的阿姨們一樣,用自己的方法努力地幫助大家。


「你也過來排隊呀,怎麼愣在那邊。」

「啊,我不需要的。」

站在一旁的亞瑟也被眼力強的阿姨注意到了,但或許因為沒有打理的外貌讓她們沒立即認出他來,還吆喝著他來取餐,在亞瑟一臉尷尬地搔頭後,才突然發現是熟悉的勤務,上前招呼,「唉唷!亞瑟!怎麼蓬頭垢面的啊小夥子!加班加到都沒洗澡嗎?」

「有有有,我有洗。」

阿姨們親切地問候著他,亞瑟也如往常被阿姨們包圍一樣一個個應對回應,並接下她們還是想硬塞給他的肉包,就怕忙碌的警備隊這段時間也沒好好休息,才讓一個大帥哥成了現在這副有些萎靡不振的樣子,「四季殿還忙嗎?現在應該都開始重新建設了,應該比較不累了?」

「唉呀,怎麼可能不累!你看夏殿下整天忙進忙出的,底下的人也都很辛苦吧。」

「嘿啊……不休息可怎麼辦,重建家園也要先照顧好自己捏……」


阿姨們一句句的關懷讓亞瑟心中本就環繞著的無力感更加明顯,雖然明白大家皆是擔憂著四季殿,希望能幫敬愛的殿下們分憂解勞,但仍然因最近的疲勞與念想,對這般關懷感到有些負擔,於是盛情難卻地收下了許多她們打包讓他帶回四季殿的菜餚與食材後,便稱有要事處理隨便找個巷子暫時待著,免得再遇上其他把他當孫子疼的長輩們,逃出四季殿後也不得清閒。


「唉……」

疲憊的亞瑟蹲坐於牆垣角落,看著手邊這堆需要盡速交由廚房處理的食材與熱騰騰的飯菜們,亞瑟忍不住深深嘆了口氣。

回想加入四季殿之初的自己,抱持著一股想維護淵安全的願景,也從未想過自己的性格是否適合這種需要天天為民服務的工作,以至於剛加入四季殿的那幾年對於自己很受婆婆媽媽歡迎的體質感到有些困擾,時常為這種人與人之間關係的分際感到不知所措,很多時候都是當時警備隊的前輩或是曦夏、滄爵等較為擅長應付人民的夥伴為他解決的,不免覺得自己或許從最根本的性格就不是個擅於與人交際的人。


有時,他會想著是不是就滄爵所說的離開四季殿比較好。

他不像月藥、風信是那種為了服務人民可以鞠躬盡瘁的性格,更不像滄爵願意為了四神們肝腦塗地,比起這份當初想像能實踐理想的工作,或許他仍抱著僥倖而過的心態,在緊要關頭無法像滄爵一樣,願意拋開自己、忘卻家中的老媽,不顧一切衝鋒陷陣。

因此冽冬殿下賜與的劍,亞瑟仍始終沒碰它,心中某個層面似乎在想著……或許有人比自己更值得受冬神的信任、受人民的愛戴。


盤旋於腦海中的念想尚未有個結論,亞瑟卻突然被身邊窸窸窣窣的聲響給打斷。

「誰在那裡?」

亞瑟回頭盯往旁邊放著食物的袋子,便察覺到有被動過的痕跡,定睛細數,確實少了顆包子。左右查看就發現在旁邊單薄的木門似乎有個顫抖的身影,但似乎沒能忍住啃咬香噴噴肉包的慾望,讓亞瑟再次聽見這肉包小偷的咀嚼聲。


因為不在值勤時間,亞瑟也懶得做些什麼,就當分送食物給需要的傢伙就罷了,決定低頭休息一會等外頭人潮比較散去後再帶食物回四季殿。

但沒想這賊頭賊腦的傢伙見眼前的壯大叔沒有反應,便有些膽大了起來,一連再偷拿了好幾個香氣四溢的肉包子,讓亞瑟就算想忽視也不得一點清閒,最終在那傢伙準備把食物整袋提走的時候,頭也不回便捉住了那纖細的手臂。


「喂,需要食物可以用說的!」

亞瑟定睛一看,眼前的哪只是什麼小偷,根本還是個迷你到他稍微用力一點便能把手臂折斷的小孩子,乍看之下年紀大約可能才十歲左右,嘴裡塞得滿滿當當,似乎連剛剛偷吃的份都還沒吞下。

意識到只是個孩子的亞瑟立刻放開了手,以免自己弄傷對方,平時沒什麼跟小孩相處過的他有些不知所措,皺著眉頭左右查看空無一人的周遭,並詢問道,「你爸媽呢?」


「在、嗚……屋子底下、阿姨說,在屋子底下就不見了、咳咳!」

原以為自己要被大叔教訓了的孩子意識到對方沒有要教訓自己偷拿東西,便想努力回答對方的問題,但急著把嘴中的食物吞下,卻嗆咳了起來,讓亞瑟慌張地緊蹙眉頭,趕緊翻找袋子裡頭的水給他喝,想拍背讓孩子順順氣息,卻又深怕出力過猛最終手懸在空中也沒真的拍下去。只是盯著他確保人咳完就沒事了,才繼續問,「什麼房子底下?」

「就是房子搖搖晃晃那天啊,大叔你是笨蛋嗎?」

孩子沒想到竟還皺著眉像懷疑亞瑟問什麼笨問題一樣,讓後者有些哭笑不得,但卻因為讀懂孩子口中那所謂的「不見了」是什麼含義,而心中泛起難以消退的苦澀。


「那你不用上學嗎?」

「學校也倒了。」

「……那你爸呢?」

「我沒有爸爸!大叔你問題好多!我……」

沒什麼耐心的孩子雙眼直勾勾地盯著亞瑟那包還有肉包子與飯糰的袋子,感覺自己都快被口水淹死了,搓著衣角的小手就像想要要多吃幾個一樣期盼,但似乎因為亞瑟剛剛那句話於是眨著眼睛撒嬌,「我餓了,大叔。」


「不給,你吃我好幾顆了。而且不會再去跟阿姨們領飯嗎?」

因為孩子過大的食量與有些沒禮貌的態度,讓亞瑟直接起身拒絕了他,站起了身準備回四季殿去,沒想到孩子的力氣倒也不小,竟扯著他的褲子不放,滿臉委屈地大喊,「阿姨他們說我是小騙子,說我不可能吃那麼多!再討都不給我了!不然、不然大叔你告訴我怎麼拿到那麼多包子!」


「你這傢伙!放手!」

雖然身處小巷,但孩子的嗓門可說大到外頭街道的路人也開始注意到裡頭的吵雜,讓臉皮本就很薄的亞瑟尷尬地只想把人扯開,卻又不敢施力,「你小聲一點!別鬧!」

人小鬼大的孩子看著亞瑟拿自己沒輒的樣子,靈光一閃決定變本加厲,囔得更加大聲,「爸爸!不要把我丟在這裡!」

「誰是你爸!」

「把!拔!啊啊啊啊啊!」


突然被屁孩糾纏的亞瑟根本完全忘記了自己原本在煩心的是什麼事情,現在只想把讓他被眾人矚目的小混蛋扔開,陌生人們一個個投來的鄙夷眼神讓他渾身不適,最後實在坳不過對方,只好連著衣服把人拎起來,怒瞪對方那個有些狡黠的小眼神。


「喂!你要怎樣才能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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