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心頭的波濤

2025-08-13

冽冬落地後步伐踉蹌,無視了周遭所有的人事物,徑直朝低頭被束縛著的夏神走去。


「夏……」

心中的慌亂讓來者雙唇發白,本就白皙的皮膚顯得更加毫無血色,參與三界會議特別身著的落地長袍拖行在汙泥般的沙地,跪於泥濘的舉動亦染髒了潔淨的裙擺,總是整潔昂揚的烈紅披風在小雨中黯淡失色。他無視了曦夏身上那禁錮他的咒符,用顫抖的手臂摟住了視線垂落於地的夏神,「夏……你還好嗎?」


三界會議結束後,原先修爾似乎還希望避開少梧與冽冬借一步談話,但內心焦急的他卻分毫都不願再等待,向修爾表達歉意後便離開了他們三神建構的幻境。

沒想到一踏回淵的土地,所見的便是比煉獄更加悽慘的狀況。雖如四季殿那般穩健的建築物沒有倒塌,但不少較為年老失修的平房都坍塌,嚎哭著家人被壓在建築石礫中的人們哭聲刺耳,冽冬只能咬緊牙根先行照著自己預感急速飛往夏日活動的所在地,途中每一次的餘震都令他膽戰心驚,心頭都是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何事的焦躁。


在活動行前就有察覺到些許異樣的他,從未想過災禍的來源是曦夏,才讓他輕忽了熟悉的溫暖也會有失誤的可能性。

雖然冽冬不想當個總是對未來膽顫心驚、疑心重重的神祇,但他天生所擁有的能力讓他不得不逼迫自己陷入這般境地,因為只要一產生疏漏,那莫大的後悔莫及,便會讓他感到無比窒息。


「冬,這不是你的錯。」

「……但也不該是他的。」

在聽完柳春訴說整個事件發生的過程後,冽冬忍不住反駁了對方想安慰自己的話,摟住曦夏肩頭的手臂又收緊了些,讓仍在失神的曦夏被他的懷抱緊緊包裹。

一顆顆淚滴從眼角滑落,從未在他人面前掉淚的冽冬把自己的臉龐埋入了曦夏那混著水氣與濕意的白色髮絲,柳春只是嘆了口氣尊重地把視線撇開。


他們現在都不確定曦夏有無機會恢復正常,比起感慨無法挽回的失誤,柳春現在只想著要揪出幕後製造此次動亂的傢伙。

冽冬的預判失誤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代表利用了神祇力量傷害淵、傷害人民的幕後推手不僅是對他們的性格瞭若指掌,連同四季殿此次活動的安排、人力的配置、群眾的數量、場地的地理位置等全都有納入考量,才得以在如此天時地利的狀態下使用門發動攻擊。


或許他這幾年都在等待合宜的時機嗎?

柳春腦子冒出這樣的猜疑後感到有些渾身起雞皮疙瘩,無論是魔王殿熟悉的神差們出此計謀,或是四季殿有內線在協助洩漏消息,都讓他感到危機四伏。


這可能是第一次,但倘若找不出兇手,就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現在他只能暫時把嫌疑落在魔王殿中擁有強大靈力的幾位神差身上。

與因為傷得過重,準備先回四季殿休息的納緋道別後,柳春選擇向在盯著靈媒們回收怨力的亞奈搭話,「奈,你原本早上就在淵嗎?」

「不是,因為小梧不在,所以我早上是在魔王殿處理事情。」

亞奈也回得不以為意,眼神都還在盯著靈媒們做事。


他深知若以柳春對門的判斷,是絕對會把事情往他們這些靈力極高的靈媒去想的,因此話語中略帶的審問意味他並沒有覺得被冒犯,反倒是決定主導正題,「我先說,這次開的門感覺源頭不是魔王殿,如果真的有開啟能量如此強大的門還沒被待在魔王殿整個早上的我發現是不可能的。」


「照理說,要開啟這種門需要多少事前準備?若他是在你離開魔王殿後才做的呢?」

柳春挑起了眉,有些質疑亞奈的時間軸。畢竟若以他所說在中午就前來淵辦事,照滄爵所說下午排球賽開始時才出現門,那他其實有充分的時間準備這些。

「開門是一瞬間的事情,但聚集這麼大群的魔物可不是容易的事。」


亞奈的回應十分有道理,若依當時在場的人所說,能讓曦夏必須設下強大的暴風圈包圍網、只為了不讓任何魔物成漏網之魚攻擊人類,可見魔的數量不少,若要從魔王殿聚集這些魔物,對現在有亞奈主持的魔王殿來說幾乎是不可能,因為有經歷過十年魔亂的他絕不會再讓這種事重蹈覆轍。


「如果是在人間那些靈力凝聚點就不一樣了。」

亞奈抬頭望向神色疲勞的柳春,正好與銳利的視線對上眼,但他一如往常地沒有避開視線,而是炯炯有神地說出他的推測,「他們利用凝聚點煉蠱,因為四季神的氣息無法抵達,因此根本無從發現。這陣子以來一直頻發的小型魔物事件只是犯人想讓你們認為他只有這點實力,但現在找到機會了,就讓你知道實際在你們沒看見的角落,他手上的魔物數量已經足以釀成此次大禍。」

說著亞奈不禁嗤笑了一聲,但隨即是冷漠到令人發毛的笑容,「根本是在示威?」

柳春明白亞奈的意思,因為今日的事情不僅是對四季殿的威嚇,更大的層面是那位始作俑者在向魔王殿宣示他能挪用如此龐大的魔力與靈力,還能逃過亞奈的法眼,簡直要讓魔王殿的顏面掃地。


而魔王殿與四季殿不再多攜手合作分析兇手為誰,今後不免都要陷入對危機戒慎恐懼的泥沼。柳春只能暫時拋下懷疑,向看起來似乎真的很坦誠的亞奈詢問他最想知道的問題,不再拐彎抹角,「除了你、少梧、你的老師,還有誰的靈力足以發動這麼大的門?」

「可能真的沒誰了,但要由我回去問問,或許有我真的不知道靈力如此豐沛的傢伙也說不定,畢竟大家平時都使用怨力操弄術法。」

亞奈托腮深思,腦中也浮現了包含刑官鳶乙、獄卒婪草等夥伴。


「但『盜靈賊』都有機會是那個開門的傢伙,對吧?」

柳春也不笨,除了本身靈力就強大的魔王殿人士,他也沒忘了那個破壞靈體的傢伙也可能會囤積靈力並操控使用的機率,或許那人本身靈力不甚出眾,但擁有能操控一切的能力。

「是阿,所以我們兩邊都得找找這位仁兄,畢竟他可是能精準知道四季殿何時出現『漏洞』的人,是吧?」

亞奈提及了新的線索,示意若能精準發動這次的攻擊,想必也能從找出四季殿中的內鬼作為突破點。柳春認同地點了點頭,心中卻不免嘆氣,覺得回到四季殿後的處理,恐怕又是一場艱難的任務。

但此時最重要的或許是曦夏尚未恢復的狀態,和亞奈聊一聊,柳春的視線又悄悄望向在遠處海邊沙地的曦夏與冽冬,在夜晚的細雨與陸風吹撫下,宛若殘破的藝術畫作。


「是笨蛋嗎?別人叫你住手都聽不進去嗎?」

摟著曦夏啜泣的冽冬比起冷靜判斷現況的柳春來的更擔憂曦夏的狀況,一字一句的碎念,全是執拗於喚醒對方意識的堅持。


雖然曦夏未受重傷已是萬幸,冽冬也沒有對方會離自己遠去的預感,但光憑懷中的他沒了平時熱情的笑容與溫暖的體溫,就足以讓冽冬情緒敏感又脆弱。


他時常在曦夏面前哭泣,但或許是第一次產生如此懊悔自己無法為他做些什麼的淚水。

分明也知道再去探究為何他不拒絕三界會議、不更加仔細叮嚀亞瑟與滄爵、或甚至讓曦夏徹底換個地點時間辦活動都已是沒有用處的,時間的流淌從沒那麼多「如果」,只有做出抉擇後要自我承擔的負荷。


冽冬也不願自怨自艾。人們總說「世事難料」,就連擁有預知災厄能力的自己也無可避免此般危難了,更何況經歷了這般苦難,眾人該有多絕望?

但此刻比起對人類的大愛,他更希望懷中自己的摯愛能向往常一樣任性地捉住自己的手,用黝黑的大掌撫摸自己的髮絲,說些無關緊要的肉麻情話。


夏日秋夜,卻讓冽冬感覺寒風徹骨。

曦夏雖被綁住了身軀,但失控的力量仍會不時洩漏。

突然又開始震動起的大地讓大家大喊著「趴下穩住」,冽冬的眼淚卻更加不受控制地掉,又氣又惱又心疼的情緒讓他忍不住捶打曦夏,運籌著體內寒冰的氣息想把人打醒,也不顧自己平時在外人眼中冷淡的形象,把曦夏推倒於濕濘的沙地上,失控地一拳一拳捶在曦夏胸膛與身上,「不要!再鬧了!」

最終仍沒有得到曦夏回應的他,也明白此時早已不是由曦夏所自控的天災了,只能無力地再次趴在他寬闊的胸膛上啜泣。


若曦夏就此無法恢復該如何是好?

從沒想過四季會不完整的冽冬腦子一片混亂,他不是個聰明的傢伙,但無論尋求何種辦法、多努力找出罪魁禍首,他都要讓曦夏恢復原本的他……


「怎麼哭得那麼難過?」


頃刻之間,大地的震動歸於平靜。

那冽冬原以為不會回應自己的聲音再次傳來,嗓音有些嘶啞卻細膩柔軟,宛若真的不知道眼前的他為何哭得如此憂傷。但當想伸手與平時一樣揉揉他淡藍的碎髮時,卻發現自己的四肢被不明的魔器固定住了,而全身上下方才沒意識到的疼痛與疲倦全數襲來,讓曦夏不禁深皺雙眸,喟嘆出聲。

「夏!」

雙眼模糊的冽冬驚得把臉抬起,瞬間慌張地起身奔去,向遠處的柳春與尹秋傳達曦夏似乎恢復神智的消息。看著原先還在自己身上的溫度因為一句回應而離去,曦夏不免因被禁錮的身子無法拉住對方感到有些遺憾,但剛剛冽冬喊自己的名字或許是曦夏聽過他喊過最大的聲音也說不定,也沒覺得多不開心。


淺淺的海浪沖刷著沙灘,夜晚的點點星空在落雨過後更加清晰了些。

曦夏就這樣盯著波滔愣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明明剛剛的意識都還是在攻擊魔物、阻止他們逃離暴風圈去攻擊人類的,怎麼現在就被綁著躺在這了呢?

「喂!柳春!現在是什麼情況!」

身子明明疼得要命,曦夏還是努力在地上打滾要扯落身上好幾張禁錮用的符紙,慌亂地質問柳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把自己搞得像在泥地打滾的狗,便讓走過來查看他狀況的大夥們知道冽冬所言沒錯,曦夏真的恢復自己的神智了。


「亞奈,可以放開他了。」

「好勒。」

知道事情差不多告一段落的柳春讓亞奈上前念出咒法讓緊縛的魔器放開了曦夏,後者仍是一頭霧水,「喂,誰回答我一下阿?」

「笨蛋阿曦,別亂動了。」

尹秋靠到曦夏身邊把人按回沙地,噙著手上有些不太穩定的治癒能力,為曦夏的外傷做簡單的治療,疼得他只能乖乖躺好,聽柳春娓娓道來曦夏失控後的過程,本來還能大咧咧討要解釋的夏神越聽越臉色發白,最終在柳春說到波及全淵的地震後,再也說不出話。


「這不是你的錯。」

柳春試圖讓曦夏對這件事情放寬心,說明三殿能支援的大家都在協助救災了,只要他清醒並掌控回自己的力量就好,要怪就怪謀劃這場災禍的兇手,他們將努力找到他並給人民一個交代。

「……不是我的錯?」

「呀!阿曦!」

心中從未產生過的恐懼襲滿全身,曦夏唐突地起身讓尹秋不穩地被推倒在地,著急地就想操著力量飛起,無論是救災、還是親眼看看自己究竟做了多少傷害人民的事情,「是我造成的,怎麼會不是我的錯?我去看看,能救一個是一個……」

「你別去。」

但卻因為力量還沒徹底復原,曦夏被柳春一記風刃攻擊就打斷了起飛,撞得倉皇在浪濤拍打腳踝的沙灘站穩腳步,這也徹底感覺到渾身神力幾乎已經在方才消耗殆盡,有些脫力地跪於沙地。

「我怎麼能不去……人們需要我們……」

雖然柳春知道曦夏已脫離原先被控制的狀態,但襲捲而來的自責同樣把總是陽光熱情的夏神擊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柳春很想跟曦夏大吵一架。

告訴他就算再這樣也毫無意義,有能力的人民都已經正在救難,為人類抵擋了大量魔物的曦夏和已經因整天奔波而疲憊不堪的他們現在該做的事情是好好整頓自己,讓敵人再也找不到同樣的破綻發動下一波的攻勢。

但柳春罵不出口,因為他知道拯救蒼生始終都是他們的使命,而曦夏身為與人民互動最為親密與頻繁的神祇,絕不可能輕易放下自己犯的錯。


啪——


但在大夥們都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始終一語不發的冽冬竟大步上前給了曦夏一個響亮的耳光,搧得曦夏吃痛哀號,疼得迷迷糊糊才一臉不解地看向眼眶發紅的冽冬。


「先保護好你自己!」


他當然懂曦夏心情的複雜,但恢復神智仍屬僥倖,若現在的曦夏不願好好休整、養精蓄銳,往後只會再次重蹈覆轍,他也並不想再次體驗可能失去他的絕望。

冽冬的語氣堅毅卻略帶顫音,緊咬的下唇與緊皺的眉頭全在告訴曦夏他有多怕失去他,「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憑什麼保護大家……」


曦夏看著聲音逐漸減小的冽冬似乎又要開始掉淚,立刻從方才的情緒中清醒了過來,著急站起身上前抱住了冽冬,讓他的臉可以深埋自己的肩頭,不會讓其他人看見脆弱的那面。

心緒仍十分複雜,但曦夏就算感應不了冽冬的心聲,也接收到了努力表達的他傳達的含意。

就算每句話都在謾罵,卻都是最心疼他的關心。


「阿曦,我們回四季殿吧。」

尹秋看著因為今天的事情心口滿目瘡痍的冽冬與曦夏,遲疑地丟出了現在該做的事情。

而曦夏只是輕撫著冽冬哭到顫抖的腦袋瓜,沉默了一會後,向擔心他也關心他的大夥們點了點頭。


「嗯,先回家吧。」


異變的天象於略帶涼意的初秋凌晨再度回歸平靜,卻在彼此的心頭都掀起無法輕易平復的波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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