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災難來臨

狂風暴雨的海掀起滔天巨浪，在春神、神獸的鎮壓下，空間中殘存不多的魔物逐漸清空，整片海濱地區豐沛的怨力與魔力，正由靈媒們努力地回收。

「納緋，有看到他嗎？」

「嗷嗷！」

柳春雖然不懂叫聲的含意，但看著在大雨中艱難晃著頭的薩摩耶他也知道對方尚未發現曦夏的蹤影。

頓時柳春感受到缺少神力通訊溝通的麻煩，思忖著事後一定要好好捉出幕後主使，還有研發能對應這種狀況的通訊模式，以免重蹈覆轍。

然而此時也顧不上那麼多，此區累積如此龐大的魔力，柳春不難想像曦夏獨自一神解決了多少高階魔物，才得以讓他們進來暴風圈內後可以順利收拾殘局。但也正因如此，曦夏失去蹤影卻持續維持著狂風暴雨的天象，足以讓柳春擔心得有些焦躁，深怕不只是受傷、疲憊、生氣，而是出現了比他想像中更糟糕的狀況。

「……連門都找不到？」

沿著海濱的岩岸搜尋，柳春也沒看見任何「門」的蹤跡，想依靠植物詢問線索，卻發現此處早已了無生機，就算是常年棲息於此處的濱海植物，也承受不了被狂風雨嘯侵襲，成了一攤被海水侵泡過的死地。

幾年前魔王殿在調查「門」，也就是魔王殿人士專用的「臨時傳送陣」時，柳春並沒有立即與多年前的魔亂進行想像與連結，或許原因是「門」並未真的於人潮聚集處攻擊人類，跟當初無差別汲取靈體力量的魔截然不同，導致柳春輕忽了背後始作俑者頻繁於各個無法受四季之神管轄之處開啟「門」的動機。

而現在海濱原先蘊含著豐沛的夏日氣息，並非以往「靈力凝聚點」那樣的寸草不生，可見背後操縱「門」的傢伙恐怕已經透過這幾年的潛行，擁有比以往更加強大的力量，才能避開四季之神的感應謀劃這一切。不再偷偷摸摸，而是更加肆無忌憚了。

思考之際，柳春終於找到了他想尋找的「門」，只可惜不是完整的開啟狀態，已在沿岸成了大片的燒灼痕跡，看起來作用的靈力耗損極大，令柳春不免懷疑魔王殿究竟有何許人能進行如此大量的靈力操作而不引人注目。無論是魔王殿真的沒調查出來，還是他們確有隱情不上報給四季殿，一切皆使人感到心煩意亂。

他沿著焦黑的岸石撫摸，手上不免染上濕濘的汙濁，上頭有著不屬於淵的殘餘力量，卻又不似魔王殿那邊幽暗，在曦夏製造的雨水狂風沖刷下更是難以精確判斷，且非生命體無法帶給柳春任何回應，因此他決定在此留下屬於春的氣息，期盼消停了狂亂的天氣後，此處能因他的灌溉遍布翠綠，屆時柳春便能知道些許只有大自然能告訴他的訊息。

「吼！嗷嗷嗷！」

蹦——

遠方屬於神獸的叫聲突傳，柳春立刻回頭望向遠方，與此同時，空中強大的爆裂聲震耳欲聾，火星與煙硝在雨中四濺，讓意識到不妙的他拔腿飛向那處。

「夏！」

下意識的舉動或許是四季神之間的某種感應，映入眼簾的便是納緋與消失不見已久的曦夏互相攻擊的畫面，那神強而有力的臂膀聚集了從未有過的急速狂風，隨著大張的雙臂一齊揮下，便讓躲避不及的薩摩耶前腳瞬間被劃出不小的傷口，血花四濺，染上牠渾身泥濘的獸毛。

「吼！」

發現曦夏狀態不對的納緋立刻選擇放棄喚醒對方，運籌強大願力反手一掌往眼前的神攻擊，在雨水中模糊的雙眼通紅，於視線不佳的暴雨裡與對方扭打了起來。

曦夏所控的念動力似乎沒有極限，在他咆嘯的吼聲中震動的沿岸砂石通通為他所用，成了朝神獸攻擊的武器，砂礫化作鋒利的刀刃一道道劃在空中，在納緋巨大身軀身上劃開血痕，柳春即時反應地用操控中風去抵銷讓納緋受傷後還狂飛的攻擊，以免飽含夏神力量的風波及到一旁閃躲不及的靈媒與天使，嚴重或許可能會導致他們瞬間魂飛魄散。

「哥！清醒點！」

發現自己巨大的身軀會成為曦夏較好攻擊的目標，自己又因受傷難以運籌大量靈力後，納緋選擇幻化回人形，敏捷地閃避攻擊外，也手中冒出許多火球一一朝曦夏扔去，就像是想打醒對方，喚回曦夏的意識。

此時情況不容柳春多加思考，兩個幾乎是擁有淵最強戰鬥力的傢伙彼此攻擊，已經造成周遭無法控制的震動，沿岸無一不崩裂，本就狂躁的雨水隨著曦夏似乎被惹怒而成了幾乎能劃破人肌膚的水刀，憑著春神盡全力的力量，讓自己的神力盡量與曦夏四溢的力量抵消，才足以保護自己身後還在努力收拾魔力殘局的神差們。

同時，他更發現了四周原先從魔力破碎到四散的靈力仍逐漸飛往曦夏身軀，他不知道現在的曦夏是為何癲狂，但在被納緋的攻擊與自己力量急遽的耗損中，他仍然似乎憑著本能在吸收靈力、收拾方才「門」造就的殘局，不免讓柳春感到無比震驚。

「你別鬧了！」

原本不想要攻擊曦夏的柳春也不容顧慮了，現在似乎不讓曦夏恢復神智只會讓事情越變越糟，就算要思考是什麼讓他變成現在這樣也只能事後再說。

柳春操出自己的武器長槍，讓上方糾纏著屬於春色的紫藍瑩火，再也不顧及自己的神器朝對方攻擊會不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直直向前飛衝，在納緋與曦夏暫時分離的瞬間，精準地朝曦夏的方向猛砍。

鏘得一聲，長槍與曦夏小臂碰撞出武器的琅琅聲響，野獸般的反應力讓他完全閃避了揮砍，兩神之力碰撞幾乎迸出比納緋方才攻擊更加猛烈的火花，屬於神力震盪的波動由他倆為中心形成強大的衝擊波，把納緋與周遭的神差直接彈飛到幾里之外。

「呃阿、夏！醒醒！」

柳春覺得自己渾身都疼，努力操著長槍與雙眼深沉的曦夏對峙著力量，最終反倒是神器不敵雙神的力量施加，在他倆之間斷裂，而柳春也被極強的風速和力量撞飛上沿岸的礁石，背脊疼得他悶哼重咳。

「媽的、怎麼還……那麼多隻……」

在恍惚之中，他聽見了曦夏的喃喃囈語。

柳春試圖起身但此時已有些動彈不得，只能看著紅髮神侍身上帶著染紅他白色衣料的重傷，再度與曦夏扭打攻擊起來，似乎事情沒有要結束的意思。

「柳柳！雨是不是有小一點了？」

柳春覺得陷入無法可施的境地時，腦中突傳來自尹秋的訊息，「阿！連上了！太好了！」

原先阻斷所有四季殿所有聯繫的磁場似乎突然消失，讓尹秋開心地於室內蹦跳，看著窗外逐漸變小的雨勢，猜測著曦夏是不是已經穩定了魔亂的情勢。

柳春這才意識到在他剛剛朝曦夏攻擊過後，雨勢與風勢確實有逐漸消退的趨勢，或許是因為納緋與他給曦夏帶來一定的傷害，也可能是這種超過曦夏自身能力的力量消耗已開始逐漸讓他身心俱疲，雖然似乎仍處於無法自控的狀況，但有明顯感受到天氣開始逐漸趨於穩定，狂風與驚濤的海水也逐漸消退。

「我找到夏了，但出了點狀況。你那邊如何？」

「幾乎處理好傷患了，因為雨小了點，亞瑟又帶人出去協助外頭街區的救援。」

「好，呃……晚點你處理好那邊再跟我說。」

柳春說著話卻逐漸感覺呼吸不太順暢，或許是方才與曦夏對峙造成的衝擊讓他受了內傷，但比起讓尹秋來到前線治療，他寧願對方先顧好人民們。

「柳柳？你不舒服嗎？要我過去……呀！」

尹秋來自遠方的訊息尚未講完就發出了不小的驚叫，而通訊又再次斷連了。隨著那聲尖叫伴隨而來的是明顯的地動山搖，柳春能感受到自己身下的地層正在逐漸強烈的震晃，力量之大是能讓山岩崩動的程度。

「呀阿！」

「在搖！地板在搖！」

同樣伴隨而來的是從未遭遇過此境的濕地植物們的驚叫，地層徹底開始震晃，一災接連一災的不止息已讓人民們崩潰驚逃。

房子震晃的恐懼令他們就算身負重傷或於室內安置皆逃竄而出，一一砸落的家具與重物不免在過程中傷及人民，尹秋也慌得不行，試圖讓大家先冷靜找地方掩護自己的身體，以免本就受傷的災民再次負傷，卻沒什麼人有辦法依照指揮行事，只想逃離讓人晃得站不住腳的房子。

外頭的街區同樣危險，地震讓大小招牌被晃得墜落，仍在飄著雨的道路視線不清同樣讓大家都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最終無數脆弱的老舊平房開始傾斜，崩潰的驚叫頻傳，不少人逃離不及被壓在了無數梁柱底下。

「柳、柳柳……」

尹秋全然不知所措，方才人民傷亡都沒哭泣的他徹底潰堤，而地鳴不只震盪，也發出刺耳的聲響，侵擾著秋神的神智，他只能縮在建築物一角的結實桌底，祈禱著這場地動停止，口中喃喃念著柳春的名，卻怎麼樣也連繫不上對方。

—— 無數的生命正在逝去。

渾身疼痛的柳春感覺意識有點飄渺。

他知道這場地鳴來自曦夏，那超出他上限的力量終究還是不受控制，成了無法收拾的局面。

腦中總會跑著無數思考的柳春因身軀的疼痛與劇烈的頭疼無所適從，就算他不想只求自保，現在也已無計可施，甚至動彈不得。

四季之神不會死亡，在時間的洪流裡頭隨著淵經歷茁壯、凋零與新生。

他從未想過「結局」，這或許是第一次，覺得淵也會有走到盡頭的一天。

恍惚之間他總覺得意識裡頭冒出了兩個身影。

一個笑得溫柔燦爛，一個滿臉嚴肅地看著自己。

柳春已經有些記不清初代聖父與魔皇的模樣，但潛意識卻告訴著他眼前的畫面是他們。

徹底的耳鳴讓他宛若進入了過往的回憶裡頭，看著撫著自己的臉、似乎在叮嚀著什麼的兩神，柳春很努力地皺起眉頭，想要聽清。

『使命……知道嗎……』

『……你說……四季之神……』

柳春想開口詢問何謂他們所言的「四季之神的使命」，但瞬息間那兩個身影消失在刺眼的霓虹之中，頃刻又遁入無盡黑暗。

「春大！」

眼皮沉重、四肢發麻，在一陣叫喚中，柳春的意識被拉回現實。

地層仍在些微的搖晃，但似乎第一波的地震已停止，而讓他清醒的則是魔王殿的靈媒亞奈，慌張的白髮少年慌張匆忙、也渾身凌亂，沒了平時一貫的冷靜自在。

聽了對方的解釋才知道這場地震波及的範圍幾乎是整個淵，在他處回收靈體的他驚嚇不已，於某個靈媒通報狀況後才帶著大批靈媒趕來這處，而因為傷亡無數，大家現在正忙著收拾殘局，但雖然目前停下了地震，但隨時會有餘波，也仍有許多人民被掩埋在坍塌的民房等待救援，情況仍不樂觀。

「呃……」

看了眼全黑的天空，柳春才意識到自己已昏了多久，比起他自己的傷勢，他反而更焦躁地試圖起身，「夏呢？」

「納緋渾身是傷實在沒辦法讓他們繼續打下去，我就先用魔王殿束縛魔物的魔器囚服限制了夏大的行動與力量，雖然可以制住他控制暴雨跟念動能力，但地鳴仍停不下來。」

亞奈也是萬般不願，柳春點頭表示理解他的判斷，隨之起身準備前往亞奈他們鎮壓曦夏的地方。

看著渾身神力幾乎要殆盡的柳春咬牙而行，亞奈大概也猜得出來為了停下這場浩劫，柳春恐怕也與曦夏纏鬥了一翻，消耗了不少曦夏的力量，他們剛剛才得以順利壓制對方。

想到剛才情景，亞奈不免遲疑地詢問一句，「夏大好像覺得我們是魔物，都認不得人？」

「……是這樣沒錯。」

柳春雖不想承認，但確實自「門」開啟，曦夏就似乎獨自承受了太多奇怪的磁場，又與不明的魔物纏鬥，那與淵截然不同的氣息似乎影響到他的神智與判斷，讓他把所有要阻止他行動的人都視為魔物，而過度使用神力。以至於逼到極限後，力量徹底爆發與失控，才導致震盪了整個淵的土地，造成無法消彌的地鳴作用。

已傷得無法操控力量飛起的柳春由亞奈協助前往曦夏所在地，那是已遍佈泥濘卻消退洪水的沙灘，低垂著頭的夏神渾身被纏著紫光與咒符的束縛器綑綁，在一旁的則是眼眶泛紅的尹秋，似乎正在用幾乎也快耗盡的力量為納緋療傷。沒看見許多四季殿人員的身影，但柳春猜想大概正在努力協助救災而分身乏術。

「柳柳！」

看見亞奈順利找到失蹤的柳春後，尹秋小跑步地往他倆的方向奔，還因濕軟的沙地而打滑，撲進了柳春的懷中，讓後者只能趕緊穩住身子，把又開始掉淚的尹秋抱住。

「我、我已經把天氣掌控的力量抓回來了，但還是、還是隨時都有地震……嗚……阿曦不理我、怎麼叫都不理我……嗚啊啊啊……」

尹秋平時是很少如此展露脆弱情緒的，但看見柳春的同時如釋重負，不免讓他情緒再也控制不住，天色因他的難受而烏雲遍佈，開始下起毛毛的小雨。

細微的雨滴點點落在大夥們的臉龐，與他們灰暗的心情別無二致。

當柳春邊摸著尹秋的頭安慰他，順道思考該怎麼處理曦夏現在的狀況時，遠方空中終於看見了艷紅的小點急速朝這裡前進，讓柳春的視線也逐漸起了水霧。

或許比起他們，最心繫於曦夏的他會有辦法的。

「……是冬，冬來了。」